油布被剪開後，車底那個人被從備用胎架後拖進急診搶救間。人還活著，衣服溼得貼在身上，掌心全是機油和雨水，身上沒有手環、證件和能叫出口的名字。醫生在病歷來源欄裡寫下“未列入本次排程單”，沒替他填一個方便管理的編號，先蓋上保溫毯、留護士看呼吸。阿寧只把“從哪輛車、什麼位置發現”的記錄交給醫生和民警；身份和來訪另走核驗。
護士剛想問他能不能睜眼，那人只蜷了一下手指，氧氣面罩下沒有回答。醫生把問話板放回櫃子，先讓急診把人穩住。
臨時安置點就在急診樓後面的舊職工食堂。胖子沒去看那輛車，也沒跟阿寧追貨運巷。他的傷腿搭在兩把並起的椅子上，膝蓋以下纏著固定帶，坐久了還一陣陣發脹。他伸手夠桌角時，額頭馬上冒出汗，只好把那張靠牆的長桌往自己這邊拖半寸。
護士來換過一次冰袋，皺著眉讓他回病房躺著。胖子把冰袋壓回傷腿上，沒逞強說自己沒事：“我跑不了，正好坐這兒。有人想從這兒把人端走，我還能看見。”
護士看了他一眼，沒有替他繼續扛。她把止痛藥放在水杯旁，約好半小時回來檢查，才讓他留在桌後。
桌上擺著熱粥、小碗、沒切開的饅頭和一張空白名單。
小秋坐在最裡面，碗邊放著缺耳兔。阿齊沒吃，先把筷子橫在碗口。杜晴站在窗邊，沒往名單上看。名單最上面只寫了三列：願不願意讓人知道你在這裡、願不願意讓誰來、要不要自己說名字。沒人替他們填。
胖子把勺子放到小秋夠得著的地方：“想吃就舀，不想吃就放著。名單也一樣，今天不寫沒事。”
小秋抬頭：“那醫生會不會找不到我？”
“醫生找床位和病歷。”胖子說，“不拿你這張紙找你。”
這句話不是他定的。醫院社工坐在名單另一邊，抬手點了點病歷夾：“他說得對。看病需要的記錄歸醫生，誰能知道你住哪兒、誰能來看你，得你們自己說。”
小秋這才舀了一勺粥，吹了很久才送進嘴裡。阿齊還是沒動筷子，胖子也沒勸，只把饅頭掰成兩半，一半留在盤裡。杜晴看見他把剩下那半蓋上乾淨碗，才把窗縫關小了一點。
沒人說這頓飯能讓他們放心。它只是還熱著，想吃的人可以拿，不想吃的人也不用解釋。胖子把空碗擺在桌邊，沒給誰預先留一個名字。誰也沒有伸手搶。
食堂門口排著幾把空椅子。有人帶著照片來問，有人只在門外留了號碼。一個頭發花白的女人說她找了外甥女三年，社工請她坐下核對，她沒有往裡面闖，也沒有喊任何人的名字。
胖子給她倒了半杯溫水。
“先坐。”他說，“真要是你家的人，等得住這會兒。”
女人沒爭辯，只把自己的身份證和照片一併交給社工。她說照片上的人也許早就不是照片裡的樣子，自己等得起核不出來的結果。胖子沒誇她，也沒把她當成好人或壞人，只把來訪盒往她那邊推了推。
門又開了一次。送餐車剛把門頂開，穿深灰夾克的男人就趁空當繞過登記臺。保全伸手攔他，他側身擠進來，手裡攥著戶口頁影印件和一張舊合照，徑直朝名單走，手指點著杜晴的方向。
“我是她家屬。”他說，“她媽不在了，我是她舅舅。你們把人塞進什麼保護名冊，輪得到你們？”
杜晴的手從窗簾邊垂下來，沒有往前走。
醫院社工站在名單旁邊，先說：“吳家無權直接登記；社工先徵詢本人是否願意見，民警核驗來訪者身份與風險。”
社工起身：“先生，請先到外面登記。我們核完身份、再問本人願不願意見。”
“她受過驚，懂什麼願不願意？”男人把影印件拍到桌上，“她姓杜，就該跟我走。”
胖子沒站。他傷腿一動，褲腳下的固定帶就勒得發疼。他只是把兩隻碗往裡推，又用沒受傷的那條腿勾住桌腳，讓長桌橫在男人和名單之間。
“你先別替人把路說完。”胖子說。
男人繞過桌角：“你誰？”
“守飯的。”胖子把勺子放回桌上，“也守這張紙。你說你是家屬，警察和社工核。她要不要見，你問她，不問你那張影印件。”
男人的臉沉下來：“一個外人管得挺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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