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師傅和劉姐的救護車離開舊倉時,天已經亮了一線。
吳二白站在雨棚下,手機上還停著醫院回傳的兩行字:一人失溫,一人小腿骨裂,暫時沒有生命危險。他看完,把螢幕按滅,沒讓人把這兩個人的名字寫進吳家的任何名單。
“把他們交給醫院和民警。”他說,“誰問,都照實說是救援現場送過去的。”
司機應了,剛要走,外頭一輛黑色商務車急剎在路邊。車門一開,吳家舊旁支的吳洪生先衝下來,西裝肩頭淋得溼透,後面還跟著兩個管賬的。
“二爺,賬戶一凍,下面十幾家店今天開不了工。”吳洪生壓低聲音,眼睛卻往警戒帶裡瞟,“白塔那邊說只要把款續上,倉管可以——”
“人已經出來了。”吳二白打斷他。
吳洪生一噎:“可生意不是這麼算的。你公開把九年的舊監管失察都攬到自己身上,供貨商、銀行、老客戶都在問。明天的櫃檯、工地、拍賣行,誰給你兜?”
“該我兜的,我兜。”吳二白說,“不該拿人的命去續的賬,一分不續。”
他說得不高,旁邊的保全卻都聽清了。吳洪生還想再勸,吳二白已經讓人把他請到外面的說明桌去,和所有來問錢的人一樣排隊登記。吳家這次不再給熟人留側門。
雨勢小了一點,吳二白回到臨時安置樓。走廊盡頭那間房的門半掩著,門縫下透出一線黃光。
歲歲的書包靠在椅腳,拉鍊沒拉好,裡面露出半包乾淨紗布、一隻舊水杯和她自己的薄外套。她正坐在床沿整理藥盒,把能用的和過期的分開。七七趴在窗邊的矮櫃上,耳朵朝著樓下,不肯讓人碰。
吳二白在門外停住,沒有推門。
歲歲抬頭看見他,先看了一眼走廊。門口沒有新加鎖鏈,也沒有人守在裡面。只有遠處的安全出口旁站著兩名穿反光背心的保全,手裡拿著公開的來訪登記板。
“門沒鎖?”她問。
“不鎖。”吳二白說。
歲歲把紗布塞回書包,沒有立刻鬆下來:“外面有人嗎?”
“有警戒,但不進你的房間。”吳二白走到門邊,把一張紙貼在牆上。紙上寫著安置樓今晚的三條規則:來訪先報社工和民警,任何人不得單獨帶走未成年人,發生警報時按箭頭去一樓候車區。下面還有兩輛撤離車的車牌、司機姓名和停放位置。
“不是讓你背。”他說,“你想知道,就放在這兒。”
歲歲看了很久。那張紙沒有寫“不得離開”,也沒有寫誰必須留在誰身邊。
她把視線從撤離車的牌號挪到吳二白臉上:“有人要進來呢?”
“門外的人先報名字,社工和民警在樓下核。”吳二白說,“他們不拿你的門當關人的地方。”
“要是有人說是家裡人?”
“也一樣。”
走廊裡正好有人推著一輛水車經過。兩名保全沒有把歲歲從門口遮起來,只先叫住來人核對工牌,再把水車放行。歲歲看著這一小段路,沒說話。
吳二白把門把手往裡推開一點,又退回走廊:“你自己關。夜裡聽見警報,門外有人喊也別一個人開,先按床頭那個呼叫鈴。要走,跟社工或者司機一起走。”
他說完並沒有守在門口。保全也只站在安全出口處,能看見電梯和樓梯,卻看不見她房裡的桌面。那是一道讓外人不能隨便闖進來的線,不是一把把她留在裡面的鎖。
歲歲伸手把門合到只剩一條縫,又自己拉開。門軸沒有被釘住,鎖舌也沒有被拆掉。她把書包放下,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會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