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酒樓的小夥計跑得滿頭大汗來報信:“嫂子!你快去前街看看!李掌櫃族裡那些人堵在酒樓門口不走了,說李掌櫃忘恩負義,白眼狼!掌櫃的叫人去衙門報官了!”
我換了件厚衣裳,揣著肚子就往街上走。
八個月的身孕走得慢,一路上那些人見了我就在後面指指點點,還有人嗓門大的故意拔高了說話,讓街上的人都聽見:“看,那是李秀才的媳婦,看他那媳婦養的,穿得那麼體面,咱們族裡老的小的都快餓死了,他在那兒只管自家享福呢。”
我站住了腳,轉過身看著說話那個。
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粗布衣裳,手裡挎著個籃子,臉上倒是不瘦,油光水滑的。
我沒理她,總有那麼一些人,對別人的生活指指點點。
她沒再說話,埋頭鑽進人群裡不見了。
我趕到酒樓門口的時候,已經被圍得水洩不通了。三四十號人把門檻都堵嚴實了。
打頭的就是那天那個李老六,拄著竹杖站在最前面,後面的男男女女吵吵嚷嚷的,聲音一個比一個大,嚷來嚷去就是幾句車軲轆話。
“白眼狼、忘了本。”
“族裡白養你了,現在當了掌櫃就不認人了。”
我擠進人群的時候,有個老漢看見我的肚子,往旁邊讓了讓,嘴裡還在唸叨:“李秀才媳婦,你來說說,他李明禮是咱們族裡從三歲起一口飯一口飯喂大的,當初他爹孃沒了,族裡沒有一個人往外推,哪家沒有勻過一口粥給他?如今他發達了,說不養就不養了?這像話嗎?”
旁邊有人跟著嚷:“就是!他從前月月都給,到這幾個月忽然斷了!憑什麼?他有錢娶新媳婦沒錢管族人?”
人群裡嘈雜聲越來越大,還有人在後面喊:“去衙門!讓縣太爺評評理!”
後面真的就有人往衙門的方向湧,一群人跟在後面,拖家帶口的,隊伍浩浩蕩蕩的,把一整條街都堵了。
他們真往衙門去了。
趕到縣衙的時候,公堂外面已經圍了兩層人。
縣太爺坐在堂上,驚堂木拍了一下:“肅靜!”
底下嘰嘰喳喳的聲音才慢慢壓下去。
李明禮站在堂下,旁邊是那幾個族裡的老人,還有幾個壯勞力杵著,一個比一個嗓門大。
李老六先開口了,竹杖戳著地:“大老爺,李秀才以前月月給我們族裡老小送米送布,這幾個月忽然不送了,我們問了一聲,他就甩臉子不認了!他三歲沒了爹孃,咱們全族一口米一口粥把他養大的!如今他翅膀硬了,嫌棄我們窮親戚了!”
旁邊一個婦人緊接著開口:“可不是!他在嘉和酒樓做大掌櫃,一個月五兩銀子的月錢!他就給族裡補貼那麼一點,還想著斷掉!大老爺您說,這還有天理沒有?他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樣不是族裡人供出來的?”
堂裡堂外一片嗡嗡聲,都是附和。
縣太爺看著李明禮:“李秀才,你有何話說?”
我站在堂外的人群裡,挺著肚子往裡看了一眼。李明禮站在公堂中間,穿著他那件洗得發白的長衫。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倒穩,比在家裡跟我說話的時候硬氣不少。
“大老爺,學生三歲失怙,確實是族中長輩和鄰里照拂長大。學生的恩情在心裡記了二十幾年,從來沒有忘記過。”
學生十八歲考中秀才之後,名下免稅額度全掛給族裡,每年省下來的稅糧夠幾戶人家吃一整年。學生十九歲出來做掌櫃,月錢五兩,每月固定給族裡四兩左右,自己剩一兩,十年來沒有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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