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禮轉回去看著縣太爺:“大老爺,學生月錢五兩,可學生的妻子懷孕七個月了,學生總要留些銀子給妻兒養身子。”
學生之前對前兩任很摳門,和離的和離,跑的跑。
老弱病殘的學生照樣送,只是有些並不困難的人家,學生不會送了。
學生沒有不認恩情,只是想著,族裡養大我李明禮,是為了讓我李家有一個出頭的後人,不是為了養一個提款的口子。
公堂上徹底安靜了。
門外的人群裡有人開始小聲議論:“那老三家裡確實不窮啊,他兒子都穿綢衫子了還來要,人家李秀才一個月才留一兩給自己花,褲子都穿爛了還給族裡送糧食。”
“原來李掌櫃這麼摳門,錢都省給族親了啊,自己餓的這麼瘦。”
又有旁觀者說著,“這李掌櫃怎麼考上秀才的,和傻子一樣。”
縣太爺驚堂木又拍了一下:“族裡扶養秀才,是恩情,不是債務。李明禮月月讓渡大半薪俸與族中,已是厚道。諸位若真有過不去的窮困,自有本縣發賑濟糧。若只是盯著他一人掏錢”
“縣太爺掃了一眼堂下那些壯勞力,那本縣倒要問問,你們有手有腳的,怎麼自家不去掙?”
堂下那幾個壯勞力把頭低下去了,不吱聲了。
驚堂木又響了一聲:“退堂。”
人群慢慢散了。
我站在衙門門口的石階下面,看著李明禮從堂上走下來。
他走得有點慢,出了大門看見我挺著肚子站在那,快步走過來,先伸手扶住我的胳膊:“你怎麼來了?肚子這麼大還亂跑。”
我看著他,又看了看他身後那些三三兩兩散去的人。
你行啊,比我以為的會說話。
他有點不好意思,耳朵尖又泛了點紅。
我挽住他的胳膊,兩個人慢慢往回走。
街上的風還是涼的,但他的手扶著我的胳膊,掌心是熱的。
李明禮,你怕不怕?
他沉默了一下,偏過頭看了我一眼。
瘦削的側臉在暮色裡顯得稜角分明,那雙眼睛裡有種我頭一回看見的東西,像一截被風吹彎了又直起來的竹子。
“怕什麼?我站得直,不怕。”
我挽著他的胳膊,一路默契沒有再說話,回到家也沒有再提起此事。
那場官司之後,李明禮再也不用補貼族裡了。
原先月月送東西的那幾戶有手有腳的,自打衙門口那一齣之後再沒露過面。
李明禮每月的五兩銀子,頭一回完完整整地落進了自家的錢匣子裡,我給他買了新衣裳新鞋,把屋裡那幾扇補丁窗戶紙換成了整張的白棉紙,透進來的光終於不再是花裡胡哨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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