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林府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
正廳的燈全部點亮,下人們上了熱茶又端來宵夜,眾人誰也沒動筷子。
九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今晚的交割單,眼鏡摘下來擱在桌上,眼睛紅紅的,拿手帕按了按眼角。
張啟山站在窗前,背對著眾人。
“鳩山認出你了。”吳老狗靠在八仙桌邊上,手裡那杯熱茶沒喝,“他叫了張先生,還想請你去茉莉廳坐坐。”
“認出個鬼。”齊鐵嘴騰地坐直了,扇子還拿在手上,“他估計連佛爺的臉都沒看全。就因為點了天燈?這全北平的有錢人個個都可能姓張,他山本還能把姓張的都殺了?”
“他不用殺。”解九把眼鏡戴上,拿起交割單在燈下細看,“他在新月飯店裡不敢動手,但只要把假身份的異議遞上去,尹家礙於規矩就得出面。名帖能寫林氏宗親,本來範圍就廣,可再廣也經不起人家存心使壞。”
林慕之坐在主位上,軍裝馬甲上的懷錶鏈子垂下來,在燈下一晃一晃。
他手邊也放著一杯茶,沒動。“尹家辦事也要證據。山本手上拿的那張名帖,只是賬房備註,不是判定。只要咬死持帖人就是林氏遠房子弟,從杭州來,他拿不出實證。尹家不會為了一句空口白話,就撕了自家最大的主顧。”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茶也涼了,“新月飯店一百年,靠的是那些規矩不假,但也得看菜下碟。況且家宗親範圍廣得很,我林慕之帶著幾個族親出席拍賣,難道還要提前向關東軍報備?。”
“那尹家那頭我也會去周旋周旋。”張啟山轉過身來。
眾人在廳裡散了。林嫣然把懷裡的楠木錦盒開啟,那株仙誅草在燈下泛著極淡的金色,根鬚盤成一小團,葉子細長如松針。
她已經把仙誅草一分為二了,裡面裝的是另一半子,林嫣然走到霍仙姑面前,把盒子遞過去。
“霍姐姐,這個給你。”她說,“九門今晚點兩盞天燈,大半家底都壓在那兩件拍品上。這草本來就是九門要的,如今到了我手裡,分給你們一半。
霍仙姑低頭把盒子推回去,“你既拍下了,那就是你的,不用特意分給我。”
“霍姐姐說的什麼話,我們之間不存在什麼你的我的,況且我也用不完。”林嫣然把盒子硬塞到霍仙姑的手中。“霍姐姐,我走啦~”
霍仙姑抱著那隻盒子站在原地,看著林嫣然蹦躂蹦躂的到張小魚的身旁。
入夜歸於寂靜,林嫣然的書房卻還一直亮著燈。房裡書桌上攤著厚厚一摞線裝古書,都是林慕之從各地舊藏書中找出來給她的。
燈點了一盞又一盞,她把書一頁一頁地翻過去,翻一會兒就拿起仙誅草的一小片葉子在燈下看,看紋理,看顏色,看根鬚上的細絨毛,再從書裡找對應的圖譜。
有些書頁被前人翻爛了,上面全是蟲蛀的小洞和不知誰用筆畫的圈。
她看不太懂篆字,就一個字一個字拆,拆到實在不認識了,便從另一本書裡找同一個字對著認。
窗外起了風,院裡的月季花香從窗縫裡滲進來,又涼又香。
天邊已經泛起青白色,林嫣然已經記不得翻了多少本古籍。
終於她翻到最後一本古籍時,指尖忽然停了。泛黃的紙面上畫著一株草,和仙誅草幾乎一模一樣,旁邊寫著:“以鮮草搗汁入藥,配冰片、珍珠、白芷、當歸四味,慢熬成膏。可祛腐生肌,平陳年舊傷,退烙痕。忌用銅器。”
她把這頁看了兩遍,又看了一遍,然後從抽屜裡取出那張早先抄好的藥方單子,拿鋼筆一個個字謄抄下來。
抄完以後她還不放心,又對照了兩遍,才把筆放下。
然後林嫣然立馬拿著藥方去抓藥,做早餐的僕人看見了還奇怪,大小姐今天怎起得如此早,連林少帥的還沒有起來呢。
“林小姐怎麼一大早就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