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比安提的會議室，百葉窗沒有拉嚴，一道窄窄的光從縫隙裡擠進來，正好落在賀涵面前的資料夾上。
他盯著那道刺眼的白光，聽著董事會成員一個接一個地發言，每個字都像從同一個模子裡倒出來的，禮貌、圓滑、滴水不漏，末了卻都是一句“有待商榷”。
他提了提高分紅比例的事，前後陳述不過十分鐘。
反對的理由倒是五花八門：經濟形勢不明朗、公司要考慮長期人力成本、合夥人的比例結構需要保持穩定等等……
每一句都有道理，每一句都在告訴他一個字：不。
“賀總，這個事我們再議。”主持會議的董事長姓方，六十出頭，說話永遠帶著一種讓晚輩不好反駁的溫和。
“行，我等董事會的訊息。”
他走出會議室，走廊裡的燈光白得發冷。秘書小周迎上來想說什麼，看到他臉上的表情，到嘴邊的話又咽回去了。
“賀總，下午還有品牌部的會議”
“推了。”
小周愣了一下，賀涵說“推了”不稀奇，但他很少在會議剛結束就說“推了”，這種措辭在他身上，比任何情緒化的表達都更接近於“別煩我”。
賀涵走進自己的辦公室，關上門，把資料夾丟在桌上。他站了大約十秒，然後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給人事總監發了條訊息：今天開始，休假一週。
訊息剛發出去三分鐘，對方就回了：休假一週？賀總？
賀涵看了那幾個字，沒回復。他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閉了幾秒眼睛。
休假，這個念頭來得很突然，但他確實需要停一停。
還有一件更重要的事等著他去做。
休假一週，求婚，他賀涵做任何事都需要方案，求婚當然不能例外。
地點、時機、戒指、措辭，每一個細節都要打磨。
他甚至想好了要找誰參謀：老卓，醬子的老闆在那張吧檯後面聽了多少人的故事，看穿了多少人的心事，比任何情感顧問都靠譜。
賀涵睜開眼，拿起手機，開啟備忘錄，在標題欄打了四個字：求婚方案。
同一片天空下，上海的另一個角落，已經完全康復的薛甄珠正拎著她的大紅漆皮包，昂首挺胸地走進一個她從未踏足過的小區。
她今天穿了一件亮紅色真絲上衣，腳踩一雙舒適但依然講究的低跟皮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嘴唇上抹著那支她用了二十年的玫紅色口紅。
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朵移動的牡丹花。
“哎喲，這位姐姐沒見過啊，新搬來的？”一個穿碎花衫的胖阿姨率先發現了她，熱情得像是小區門口裝了人臉識別。
“不是，”薛甄珠笑眯眯地說，“我來這邊跳舞的，聽說這邊的廣場空地大，音響效果好。”
“那可不！”胖阿姨一拍大腿，“我們這邊的領隊老專業了，以前還在文化館跳過呢！來來來，我帶你認識認識。”
薛甄珠就這樣被拉進了隊伍，她跳廣場舞三十年了，什麼曲子都能踩上點，什麼隊形都能融入。
三首曲子下來，她已經和周圍七八個阿姨互報了姓名籍貫，熟得像是認識了半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