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皮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下巴微微揚起，語氣裡滿是慣常的桀驁：“怕什麼？就算有鬼，老子也能讓它有來無回。”
他的步子邁得又大又穩，走在坑坑窪窪的土路上節奏絲毫不亂，夜風從背後吹過來，把張晚湜散落的幾縷頭髮吹到了他的臉頰上，他側過頭把髮絲甩開，腳步沒停。
路邊的樹影在月光下緩緩後退，遠處的天際線已經開始隱隱泛出一絲極淡的灰青色。
蟲鳴聲不知什麼時候重新響了起來，此起彼伏地填滿了空曠的野地，不再像方才那樣死寂得讓人心慌。
……
陳皮揹著張晚湜走進城門的時候，天色已經矇矇亮了，東邊的天空泛著一層薄薄的魚肚白，街面上早起的小販開始卸門板擺攤子，蒸籠裡冒出的白氣在清晨的冷空氣裡凝成一團團柔軟的霧。
賣豆漿的老頭推著小車從兩人身邊經過，車輪在青石板路上咯吱咯吱地響，老頭看了一眼這個揹著女人的男人，又看了一眼女人露出一個“年輕人真有精力”的表情，搖著頭走遠了。
陳皮一路走到了張啟山府邸的大門前，這才蹲下來把張晚湜從背上放了下去，他站直身子，活動了一下肩膀和脖子，頸椎發出幾聲清脆的咔嗒聲。
背了一路，姿勢一直沒變過，肩胛骨中間那塊肌肉有些發僵，他一邊轉著脖子一邊漫不經心地開口：“吃什麼長大的，這麼重。”
張晚湜單腳站著，聽到這句話立刻不樂意了，她對著陳皮做出一個極度鄙夷的表情，眉頭蹙起，上下嘴皮子一碰，蹦出了一句大膽到她自己說完都後怕的話：“我重？我看是你身體太虛了吧？”
“你說什麼？”陳皮的目光刷地轉過來盯在她臉上，那眼神像是在說“你再說一遍試試”。
張晚湜立刻抿上了嘴巴，嘴唇抿成了一條線，那表情像是在說“我什麼都沒說我什麼都沒說”。
她的身體還不由自主地往一旁縮了縮。
……
“張小姐？”
一個清冷而熟悉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張小魚正巧此刻來了張府，他今日穿著一身筆挺的軍裝，外頭披著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手裡拿著一個牛皮紙的檔案袋，看樣子是來給張啟山送東西的。
隔著老遠他就看到府門前站著兩個人，一男一女的身影在清晨的薄霧裡有些眼熟。走近了才看清——一個是他昨晚安置在府裡的張晚湜，一個是九門四爺陳皮阿四。
陳皮與張晚湜幾乎是同時回眸看去。
張晚湜看到來人是張小魚，臉上立刻綻開了一個笑容，她站在陳皮旁邊，單腳撐著身子，抬手衝他招了招：“小魚副官。”
張小魚的目光先落在張晚湜身上。
從頭到腳，迅速掃了一遍，他的眉頭幾乎是立刻就擰了起來。
她穿著一身藕荷色的旗袍，可那旗袍已經快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下襬蹭了一大片灰土，膝蓋的位置甚至磨出了一個小小的破洞，絲襪抽了絲，右腳腳踝腫得像個小饅頭，鞋也不知道丟了一隻還是壞了，赤著一隻腳站在冰涼的石板上。
頭髮亂糟糟的，編髮鬆了一半，幾縷碎髮粘在臉頰上，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血點子和灰印子，眼角帶著明顯的疲態，可精神卻意外地還不錯，至少笑得還很燦爛。
她身後的陳皮也不比她好多少——肩頭的衣料破了個口子，布料上洇著一片暗紅色的血漬，衣襟和袖口濺滿了斑斑點點的血跡，有他自己的，更多是別人的。
但他的神態輕鬆得很，一隻手插在腰間，嘴角掛著一抹似有若無的笑，像是剛從茶館裡出來而不是從一場惡戰裡脫身。
張小魚的目光最後落在了兩個人之間那個微妙的距離上——不遠不近。
“你今天去哪兒了？”張小魚開口，語氣依舊是他一貫的清淡平穩，但話語裡的疑問分量不輕：“佛爺回來了，我本想帶你去見他，沒找到你人。”
張晚湜張了張嘴，目光心虛地飄了一下，然後給出了一個簡潔到可疑的回答：“我……去吃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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