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兩人周圍的空氣沉默得能聽見江水拍岸的聲音時，一句急促的說話聲打破了這份寂靜。
“四爺！”
兩人幾乎同時回頭看去，來的是陳皮手底下的人，順子。
他跑得滿頭大汗，額前的頭髮溼噠噠地貼在腦門上，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朝陳皮擺了擺，喘得上氣不接下氣。
陳皮看著他這副樣子，眉心不由得皺了皺，順子跟了他不短時間了，平日裡也算穩當，不是出了什麼大事不會跑成這副鬼樣。
“碼頭出事了！”順子終於把氣喘勻了半口，聲音又急又啞。
陳皮臉色一沉，沒再問第二個字，拔腿就往碼頭方向走。張晚湜見狀也跟了過去，只是陳皮走得快，她那隻腳到底還沒完全恢復利索，被落在了後面一些。
……
陳皮趕到碼頭的時候，一圈人正圍在一起，裡三層外三層的，個個伸長了脖子朝裡張望，像是在觀察著什麼稀罕的東西。有些人臉色發白，有些人交頭接耳，還有些人捂著嘴往後退，氣氛又躁又沉，像是暴雨來臨之前蟻群圍著地上的一灘水打轉。
“都讓開！四爺來了！”順子搶先一步擠進人群，伸手把擋在前頭的人往兩邊撥。人群嘩地一下散開了一條道，陳皮大步邁了進去，目光落在地上的那一刻，腳步停住了。
一具屍體。
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一具乾屍。
那人蜷縮著躺在地上，皮膚灰白乾癟，緊緊地貼在骨頭上，整張臉凹陷得幾乎看不出原本的輪廓，眼窩和顴骨像三座從皮膚底下頂出來的小山。
死法跟佛爺府上那具屍體一模一樣——全身血液不翼而飛，沒有傷口，沒有掙扎的痕跡，像是被什麼東西在極短的時間內抽乾了所有的水分。
“四爺……這是柱子……”順子的聲音放得極輕，輕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不該驚擾的東西。
陳皮臉色一變，看向順子，然後目光重新落到地上的屍體上，柱子的臉已經變成了一張乾枯的皮囊，和活著的那個柱子判若兩人。
陳皮第一眼竟沒有認出來，他的目光在那具屍體上停留了好一會兒，喉結微微動了一下，柱子與順子都跟了他許久了，算不上有多少感情，但至少是他的人，使喚得順手的老人。
他的人不聲不響、不明不白地死在了他的碼頭上，像條野狗一樣被抽乾了血扔在地上。他陳皮在長沙城混了這麼多年，何時被人這樣當面挑釁過。
“誰幹的？”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得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咬得極緊，像是在盡力壓制著某種即將破土而出的東西。
此刻張晚湜也趕了過來，她撥開人群站到了陳皮身旁，一低頭就看到了那具屍體。她的呼吸微微一滯，隨後蹲了下來，仔細觀察了一番。
她檢查了死者的面部、脖頸、手指和衣物表面，跟此前在佛爺府上看到的那具屍體一模一樣，全身無外傷，無中毒跡象，死狀詭異到不像是任何已知的疾病或者兇殺手段能夠造成的。
“不知道……”順子接過陳皮的話，聲音裡帶著一層薄薄的恐懼，“怪就怪在，柱子出事的時候旁邊一個人也沒有啊。況且他早些時候還好好的，就跟平日裡一樣，一點徵兆都沒有。”
順子說著，左右看了看，目光在人群裡搜尋著什麼人。
片刻之後，他從人群裡拉出一個小夥計，把他拽到了陳皮面前：“他，他說他看見了。柱子前一秒還好好的，下一秒突然就這樣了。”
陳皮的目光轉向那個小夥計。
小夥計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臉上還帶著稚氣，此刻卻白得像一張紙，嘴唇哆哆嗦嗦的，兩條腿明顯在打顫。
被陳皮這麼一盯，他更是嚇得險些站不穩，但還是強撐著開了口：“我是在對面看到柱子哥的……當時他正站在這裡吃著蘋果，我剛好忙完手頭的活，想跟柱子哥打聲招呼。可我這手還沒抬起來，下一秒就看到柱子哥的身體奇怪地扭曲了起來，他手裡的蘋果掉在地上，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抽了一下，臉一下就凹進去了……然後整個人就這樣慢慢癟了下去……”
他說起這些時聲音裡還帶著顫顫巍巍的抖，彷彿那一幕已經刻進了他的腦子裡，怎麼都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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