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晚湜怔了一下。
她沒再多說,只道了聲“早點睡”,便推門進了房,門合上之後,她背抵著門板站了好一會兒,直到聽見隔壁的門也輕輕關上了,才慢慢撥出一口長氣。
……
第二晚的舞會,是永昌號上難得的熱鬧事。
船東為了給這趟長途航行添些興致,把一等艙最寬敞的那間大廳騰了出來,佈置成了一間像模像樣的西洋舞廳。
天花板上懸著三盞蓮花形的大吊燈,暖黃的光從彩色玻璃燈罩裡漏出來,在磨得發亮的木地板上灑下一片斑駁陸離的光影,四周牆壁上纏著一圈圈金粉色的緞帶和絹紗,角落裡擺著幾盆半人高的觀葉植物,寬大的葉片在燈下泛著油潤的光。
正中央是一臺手搖式留聲機,黃銅喇叭擦得鋥亮,旁邊站著個穿白襯衫、黑馬甲的樂師,正小心翼翼地給唱片翻著面,空氣裡浮著紅酒、香水和頭油混在一起的味道,甜膩而喧騰。
張晚湜一踏進舞廳,便吸引了不少目光,她今晚戴著一頂寬簷黑帽,帽簷綴著一縷薄紗,半掩住眉眼。
內搭是合身的黑色高領旗袍,兩條長短錯落的珍珠項鍊垂在胸前,一雙啞光黑皮手套裹住雙手,魚尾長裙一側是純粹的墨色,另一側暈開朦朧的灰調墨痕,裙身貼合腰臀,緩緩向下舒展,曳地的裙襬漾出沉靜的弧度。
她整個人像從舊電影裡走出來的一幀畫面,清冷疏離,和這滿場的燈紅酒綠有些格格不入,又偏偏最引人注目。
陳皮跟在她身後,目光始終落在她後頸到腰際那條起伏的曲線上,他第一次覺得“好看”這個詞原來可以這樣具體,具體到那裙襬每動一下,他胸腔裡都像被人輕輕扯了一扯。
一行人剛走進舞池邊緣,張晚湜就在人群對面看見了方舟,他今晚穿了一身淺灰西裝,沒打領結,領口鬆了一顆釦子,比在長沙街頭遇見時多了幾分閒散。
他正端著兩杯紅酒從吧檯邊轉過身來,目光穿過明暗交錯的人影,穩穩地落在張晚湜身上。
他笑了笑,朝她走了過來。
“師妹。”他走到近前,將其中一杯酒遞給她:“我以為我又眼花了,咱們還真是有緣,在這兒都能遇見。”
張晚湜接過酒,有些意外:“師兄怎麼在這兒?”
方舟笑了笑,目光落在舞池裡那些旋轉的燈影上:“正好有些私事,要去一趟南洋。”
張晚湜點點頭,低頭抿了一口酒水。
陳皮站在她身後,目光從方舟那張臉上冷冷地掠過,方舟像是才注意到他,禮貌地朝他點了點頭:“四爺也來了。”
陳皮沒有回應。
他的視線落在張晚湜手裡那杯酒上,又移到方舟臉上,最後什麼也沒說,只伸手將張晚湜手中的酒杯拿了過來。
他抬眼看向方舟,嘴角勾出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有這種好酒,不與我喝一杯?怎麼,瞧不起我?”
方舟聞言,連忙笑了笑:“怎麼會?能與四爺喝上一杯,那是我的榮幸。只是方才確實沒有注意到四爺在,是我的不是。”
他說著,抬起自己手中的酒杯,舉到陳皮面前,姿態放得極低:“我敬四爺,當作賠罪。”
陳皮看著他舉起的酒杯,卻並沒有與他碰杯,他目光往下,似是不屑地掃了一眼方舟的杯沿,然後自顧自地仰起頭,將自己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方舟倒也不覺尷尬,像是早就習慣了陳皮的做派,他低低笑了笑,也將自己杯中的酒飲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