滬市蘇家。
廳堂正中,梨花木太師椅上坐著蘇父,一身深色暗紋長衫熨帖平整,方才剛處理完商行賬目與城中往來瑣事,指腹還殘留著淡淡的松煙墨氣。
他五官周正硬朗,眉骨微高,常年打理家族產業、周旋各方人士,眉眼間自帶一股威嚴,周身沉穩內斂的氣場便讓人不敢隨意造次。
蘇母坐在側邊軟榻,一身月白色繡蘭草錦裙,眉眼溫婉柔和,手中捏著一把素紗團扇,正輕聲同蘇父閒話家常。
廳堂內只餘下輕淺交談聲,氛圍平和鬆弛。
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細碎急促的腳步聲,纖細身影抱著一隻木盒快步奔進廳堂,正是剛從林記回來的蘇晚。
此刻她心底滿是雀躍。
長久以來,她在家中始終活在三位姐姐的光環下,大姐擅長琴棋書畫,每逢宴會驚豔全場;二姐性情柔順得體,最得祖母疼愛;三姐精明能幹,能幫父親打理商行雜事。
唯獨她,沒有拿得出手的專長,家族大小宴席、採買置辦的體面差事,從來輪不到她,每次家庭閒談,她總被父母拿來與姐姐對比。
這一次,是她第一次獨立承擔家中宴席的採買,她迫切希望父母能看見自己的用心,能對她展露一絲認可。
蘇晚一路小跑,小心翼翼將雕花木盒擱在桌面上,一雙杏眼亮晶晶的,嘴角抑制不住地上:“爹,娘,你們快嚐嚐,這是我定下給祖母壽宴用的點心和奶茶,別家根本買不到。”
“站住。”
蘇父眉頭微微一擰,放下手中青瓷茶盞,杯底與桌面相撞發出一聲輕響。
他抬眼看向氣息微喘的蘇晚,沉聲道:“身為世家小姐,言行舉止需端莊沉穩,方才一路小跑,半點大家閨秀的儀態都無。往日里我與你娘日日教導你規矩,不過半日便拋在腦後?”
蘇父本就因白日商行繁雜事務心頭鬱結,又見小女兒這般毛躁失禮,心裡不悅更甚,已然想好接下來一長串說教。如此心性浮躁、行事不穩重,難堪大宅體面,日後若是出席壽宴、結識賓客,這般舉止只會惹人笑話,丟盡蘇家臉面。
蘇晚心頭一沉,方才滿心歡喜消散大半,她下意識攥緊袖口,纖細的手指絞著衣料,垂著腦袋,長長的睫毛遮住眼底湧上來的委屈。
果然,無論她多麼用心籌備,在父親眼裡,最先被看見的永遠是她的過失。
她壓下喉嚨間泛起的酸澀,乖巧彎腰垂眸,聲音溫順:“女兒知錯,往後定恪守儀態規矩,不再失了分寸。”
說完,她不敢再多做辯解,連忙俯身拆開木盒側邊捆紮的緞帶。緞帶順滑柔軟,輕輕一扯便鬆散開來,她小心掀開盒蓋,各式各樣精緻甜品整齊碼放,芋泥軟糕、奶油小方、桂花奶凍層層疊疊,清甜軟糯的香氣順著盒口四散飄開。
木盒一側單獨擺放著兩杯竹筒,竹身溫潤細膩,上面用毛筆寫著工整秀氣的“林記”二字,墨色濃淡相宜,雅緻耐看。
蘇晚伸出雙手,指尖輕輕托住竹筒底部,微微躬身,將這杯烏龍奶蓋遞到蘇父面前。
竹筒貼著掌心,帶著獨有的微涼觸感,她眼底帶著一絲忐忑,軟聲開口:“爹,您別再生氣了,是女兒方才行事魯莽失態。這是奶茶,叫烏龍奶蓋,口感十分特別,您嘗一嘗,看是否配得上祖母壽宴的場面。”
蘇父原本面色緊繃,唇瓣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心中早已醞釀好,正要開口訓導。
可視線落在蘇晚雙手捧著的竹筒上,目光不由得頓住,到嘴邊的斥責下意識停了下來。
他半生遊走滬市上層圈子,名貴龍井、武夷烏龍、貢品級普洱品嚐過無數,從未見過這般別緻的盛器。
天然打磨的竹筒古樸清雅,沒有繁複雕琢,只憑一手漂亮的毛筆字點綴,簡約不失格調。
竹筒上層堆疊著一層雪白蓬鬆的奶蓋,像冬日初落的薄雪,細膩綿密,下層是通透琥珀色的烏龍茶湯,上下兩層界限分明,層次清晰,光是看著便覺得新穎別緻。
淡淡的竹清香混著烏龍醇厚茶香,還有一絲奶甜,絲絲縷縷鑽進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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