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氣,鄭重頷首:“好,一言為定。若五一局勢當真如你所料,我廖承志絕無二話。”
他頓了頓,又問:“那這段時間,我能做些什麼?”
“兩件事。”林宛豎起手指,“第一,秘密囤積應急的醫療物資,遊行免不了流血,我們攔不住,只能把後勤做足。”
“第二,幫我物色一個人。身形、身高,儘量和楊杏佛先生相仿,最好找待決的死囚,或是身患絕症、本就時日無多、無親無故的人。”
廖承志眉頭一擰:“這是要......做什麼?”
“時機沒到,別問。”林宛沒有多解釋,“以後你就明白了。”
說起楊杏佛,廖承志想起另一樁事,斟酌著開口:“還有一事。楊先生近來都刻意疏遠小店,外面流言滿天飛,說你勾結漢奸洋人、倒賣日本清酒,名聲難聽得很,我可以私下去替你解釋。”
林宛唇角浮起一絲笑意:“你聽過一句話嗎?”
“什麼?”
“功成不必在我,功成必定有我。”
“我們選擇在黑暗裡,是為了讓更多的人站在光裡。我不需要站在臺前接受掌聲,但總要有人做基石,做橋樑,做埋在泥土裡的引線。到烏雲散盡那一日,世人也不必知道有我們這樣一群人曾負重前行。”
廖承志站在原地,心頭如遭重擊,渾身像有螞蟻在爬。
他說不出那種感覺。
像有一根看不見的線,一路燒進他的四肢百骸,燒得他頭皮發緊。
他想張口,喉嚨卻堵得厲害。
良久,廖承志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嗓子有些啞:“我活了這麼大,聽過‘天下興亡,匹夫有責’,聽過‘捐軀赴國難,視死忽如歸’,還是頭一回聽見有人把‘無名’說得這麼坦然。你說等烏雲散盡,可到那時候,沒人知道你是誰,一輩子受盡非議,值得嗎?”
林宛輕輕搖頭:“值得。我身後還有很多不知名的同志,我們不做功臣,只做路燈。燈不亮的時候,路還是黑的,總得有人先站著。”
“可你想過沒有,”廖承志低聲道,“萬一這盞燈永遠不亮呢?萬一咱們這些人,一輩子都等不到烏雲散盡那一天?”
林宛的眸光沒有半分閃躲:“那就讓後來的人接著站。”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泥濘,一代人有一代人的堅守。我們這代人,生來就站在風雨裡,那就替後人把風雨擋完。我們等不到盛世,那就親手為盛世鋪路。”
“不求生前盛名,不求死後留名。只求多年以後,山河無恙、萬家燈火,後人行走在光明裡,不必再經歷我們此刻的黑暗、猜忌、流血與顛沛。”
廖承志又是渾身一震,再也說不出話來。
他忽然有些明白。
為什麼這個年輕女子能在遍地叛徒、滿城眼線的滬市,把一條地下線經營得滴水不漏。
因為她從不是為了自己,一個人,若連身前身後名都看淡了,便再沒有什麼能讓她畏懼和動搖。
他伸手正了正衣襟,再看向林宛時,眼神里只剩下鄭重。
“林老闆,”他輕聲說,“往後我這把刀,隨你指哪兒砍哪兒。你說囤藥,我拼著這條命也把貨辦齊;你說找人,我掘地三尺也給你翻出來。不為別的,我就想做你口中那種,埋在泥土裡的引線。”
林宛聞言,唇角笑意終於深了些:“好。那你記著,引線的命,比什麼都金貴。火藥要點,但不能把自己搭進去。留得青山,不怕沒柴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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