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頭看了看懷裡那個用了十幾年的公文包,長嘆了一口氣,挺直的腰桿像是突然塌下去一截。
“錢借回去,花完就沒了。老趙,我是來借腦子的。”
許長河的聲音裡透著一股難掩的睏乏,
“你們764廠前陣子欠薪比我們還狠,連退路都斷了。這才多久?你們拿出一口高壓鍋,硬生生把廠子救活了。”
他大拇指指了指身後:
“我們751廠近兩千號職工,已經連著兩個月沒見著一分錢現款了。上級給劃了民品指標,讓我們做農用化肥和牆面家用油漆。可省裡的老化肥廠產能壓死人,我們做出來的化肥在倉庫裡堆到結塊;家用漆更別說了,防腐不行、附著力差,放在供銷社櫃檯上無人問津。上禮拜我拿油漆去抵工人工資,工人差點把廠辦的玻璃給砸了!”
許長河抬起頭,紅著眼睛看著趙國樑:
“老趙,給兄弟指條活路吧。再這麼下去,751廠真要絕糧了。”
趙國樑收起了臉上的打趣,沉默地看著這位相識多年的老友。
他頓了頓,側身讓出路來:
“別在外面吹冷風了。陳礪正好也在,走,我先帶你去車間看看。”
許長河愣了一下,看向站在趙國樑身旁那個年輕的廠長助理,眼神里帶著幾分審視與好奇。
陳礪朝許長河微笑著點了點頭:
“許廠長,先看現場吧,然後我們再談解決辦法。”
幾人踩著乾硬的地面,走向距離厂部最近的二號沖壓車間。
剛推開車間厚重的保溫鐵門,一股滾燙的熱浪和濃重的機油味便撲面而來。
巨大的雙曲軸沖壓機發出沉重有力的衝擊聲,震得腳下的水泥地面跟著抖動。
自動化排料架旁,兩名老師傅戴著厚帆布手套,熟練地將沖壓成型的無把手高壓鍋殼體從流水線上卸下,碼放在木製托盤上。
隔壁機加車間裡,十幾臺車床切削金屬發出的尖銳聲響此起彼伏,鐵屑在燈光下迸飛。
羅鐵軍正踩在一隻木箱上,手持卡尺抽檢剛加工出來的密封槽深度,大聲衝旁邊的工藝員喊著引數要求。
許長河站在車間過道中央。
他的目光從那些隆隆作響的裝置,掃過工人們汗流浹背卻眼神專注的臉,最後落在整齊堆放的成品箱上。
在一個月前,他還記得這批沖壓裝置被列在西南局的劃撥名單裡,751廠甚至曾經提交過申請,希望能分走兩臺二手車床。
而現在,這些機器不僅沒有被抬走,反而開足了馬力,每天吐出成百上千件能換回實打實外匯的產品。
許長河站在原地,很久沒有說話。
他眼神里的震撼與羨慕漸漸落定,最後化作了長久的嘆息。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掌,苦笑了一聲:
“老趙,我是真眼紅啊。你們找對了路子,我們卻帶著近兩千人在死衚衕裡撞得頭破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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