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佛也終於鬆了一口氣，紛紛站起身來，朝著摩柯尊者行了一禮之後，便如同潮水般朝著大殿門外退去。
那方才還喧嚷得如同菜市般的大殿，在短短十幾個呼吸之間便重新恢復了那種莊嚴肅穆到近乎凝固的空曠寂靜。
九品金蓮之上，摩柯尊者獨自一人坐在那裡。
他那張枯瘦的面容之上浮起一種深深的疲憊，那種疲憊並非肉身層面的睏倦，
而是來自靈魂深處、來自日復一日地處理這些無窮無盡的人情世故與利益糾葛之後積累下來的倦怠。
他緩緩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陽穴，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菩提啊……”
他的聲音低得幾乎只有他自己能夠聽見，如同一個孤獨的老人對著空蕩蕩的屋子自言自語：
“你倒是瀟灑……躲在方寸山上，優哉遊哉，每天喝喝茶、看看雲、教教徒弟，日子過得那叫一個舒坦……可你看看我……”
他環顧了一圈這座空曠得讓人心慌的大殿，嘴角浮起一抹苦澀到了極點的笑容：“我在這裡被這群酒囊飯袋折磨得要死要活的……你說，同樣都是聖人的三尸化身，憑什麼差距就這麼大呢？”
他想起須菩提那副永遠帶著幾分戲謔笑意的面容，想起那廝在方寸山上對著徒弟們裝出一副高深莫測模樣的做派，
想起那廝平日裡發朋友圈般的做派——那股子嫉妒之情便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洶湧而來，讓他嘴角不自覺流下了一滴不甘的淚光。
“罷了。”
他擦了擦眼角，重新恢復了那種老僧入定的沉穩姿態，緩緩闔上了雙眼。
“希望這玄霄小兒識相一點，不要再鬧出什麼么蛾子了……否則……”
他的聲音在此處微微停頓了一瞬，彷彿在斟酌著某個不願說出口的念頭。
最終，他搖了搖頭，將那個念頭重新吞回了腹中。
九品金蓮的花瓣在他周身緩緩合攏了一分，如同正在本能地收縮著防禦姿態。
而那合攏的花瓣縫隙之間，摩柯尊者那張枯瘦面容之上的一抹凝重，正在那片越來越窄的金色光影之中被一寸一寸地吞沒。
大殿之中的燈火無聲地跳動著，將那道端坐於蓮心之上的枯瘦身影映照得忽明忽暗。
而在那忽明忽暗的光影之中，彷彿有一聲極輕極輕的嘆息，如同一片被風捲起又落下的枯葉，在大殿穹頂之下緩緩飄散了。
那嘆息聲之中，帶著一種連摩柯尊者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忐忑。
彷彿在他那已經萬年不曾動搖過的佛心深處，正有一道極細極細的裂痕，正在被某種來自遙遠東方的力量，悄無聲息地撬開。
他不知道那道裂痕最終會蔓延成何等模樣。
他只知道——那場即將席捲三界的黃金大世，似乎比他預想之中要更加兇猛，更加不可預測。
而他佛門那面“量劫當興”的金字招牌，此刻在那道裂痕的映照之下，彷彿正在微微搖晃。
如同一座被蛀空了地基的巨塔，看似巍峨不倒，可只需一陣恰到好處的風——
便會轟然崩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