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碾過坑窪官道,一路顛簸搖晃,曹髦北上已整整三日。
車簾半掀,他抬眼望向前方城關,心頭登時一沉。
城堞最高處,迎風舒展的是司馬氏家旗,大魏龍旗反倒偏居一側,垂落大半,兩相映襯,不明內情之人瞧了,只怕當真以為這天下本就是司馬家的基業。
這三日北行,沿路見聞樁樁件件,早已磨盡他心底僅存的自欺。
鄉間田畝多被世家強取豪奪,寒門百姓無地可耕,稍有爭辯便遭家丁折辱。
官道之上,世族子弟乘高頭駿馬橫行無忌,方才便有一列世家車騎迎面衝撞過來,家丁高聲喝令曹髦車架靠邊避讓,氣焰囂張至極。
若非隨行侍衛厲聲亮出宗室高貴鄉公的身份,那群人斷不肯退讓。
即便如此,那為首世家勒馬繞行時,側頭投來的目光滿是輕鄙嘲弄,嘴角掛著毫不掩飾的譏笑。
他是大魏高貴鄉公,論名分,天下無人能及,可論自在,反倒比不上一個無官無爵的世家子弟。
朝野上下誰都心如明鏡,司馬氏篡魏只是早晚之事。
曹魏宗室早已名存實亡,說得體面些,是軟禁。
撕開遮羞布,便是被圈養在牢籠裡的牲畜,只待司馬家擇定吉日,便可宰殺。
也正因看透了這大勢,各地世家早已斷了對魏室半分敬畏,再無從前俯首恭謹的模樣,遇見宗室親貴,眼底剩的只有輕視、作弄與冷眼旁觀的嘲弄。
只有少數念及昔年曹魏恩情之人還對其抱有敬重。
不知熬過多少段顛簸路程,沿途驛站、城關走馬而過,日升月落輾轉三日,待到殘陽鋪滿天際。
灰紅暮色裹住巍峨城郭時,鄴城二字終於清晰刻在城頭之上。
曹髦手抵著馬車木窗,靜靜望著那方匾額,心底沉沉一落 —— 此行北上的終點,終究是到了。
一路無半分阻攔,車架直驅城內一處深宅門前才緩緩停穩。
“鄉公,到地方了。”
車外侍從低聲通傳,聲音平淡,聽不出恭敬。
曹髦抬手撩開厚重布簾,踏落青石地面,身後陳越緊隨其後下車。
府門前肅立一人,一身錦緞朝服,氣度沉穩,隨行侍衛上前低聲稟報幾句,便領著其餘人盡數退去,只留兩隊甲士分立宅院兩側,作為看守。
那人上前半步,拱手作揖,語調平緩無波,聽不出喜怒:“在下東武鄉侯司馬伷,見過高貴鄉公。”
“此院便是陛下命人為公安置的居所,屋內日用器物、被褥食具一應齊備,每日會有人按時送來膳食。”
“只是有一句規矩,還望高貴鄉公謹記:無朝廷詔命,不得踏出府門半步。”
曹髦目光在他身上緩緩掃過,心頭已知曉來人根底。
司馬伷,司馬懿第五子,司馬師、司馬昭同父異母的胞弟。
論權柄聲勢,他不及執掌朝政的司馬昭,可在司馬宗族之中,此人素來沉穩持重,兼有綏撫之才,高平陵之變後,司馬昭特意將監守鄴城曹氏宗室的重任交給他,足見司馬家對他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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