討賊檄文宣讀時,城頭還颳著凜冽的寒風。
曹髦站在垛口之間,手中那捲明黃帛書被風扯得獵獵作響,朝著城下列陣的中央大軍宣讀著檄文。
“逆臣毌丘儉,受國厚恩,位居方伯,妄稱勤王之名。”
“北渡淮水,南結吳寇,傳檄誣謗。”
“嗚呼!其食魏祿,而懷二心;爾佩魏印,而通敵國。”
“此非獨負朕躬,實乃負先帝之靈、負祖宗之祀也!……”
他念到最後一句時,聲音提了上去,被風捲著送出很遠,落在那些鐵甲與長戟之間,激起一陣低沉而滾沸的呼喝。
城下的中央軍足足有數萬之眾,此刻已盡數列陣。
旌旗蔽日,甲冑如潮,從洛陽城東門外一路鋪陳到地平線盡頭,煙塵滾滾,遮住了半邊天空。
司馬師騎在一匹烏騅馬上,身披玄甲,勒馬立於中軍旗下,遠遠地朝城頭望了一眼。
隔著重重旌旗與飛揚的塵土,曹髦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見那匹戰馬不耐煩地刨了刨蹄子,隨即被韁繩一帶,整支大軍便如一條巨大的鐵蟒,不可阻擋地朝東南方向蠕動了過去。
大軍過境的聲音持續了很久。
蹄聲、車輪聲、甲葉碰撞的鏗鏘聲、軍令呼喝的嘶啞聲,混成一片低沉的轟鳴,震得城磚都在微微發顫。
曹髦站在城頭,一直等到大軍逐漸遠離視線,才緩緩收回目光。
他轉過身,身旁站著的正是司馬望。
這位禁軍統領今日披甲執劍,身形挺拔如松,站在一群將領中間格外顯眼。
曹髦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沒心沒肺,方才宣讀檄文時的肅殺之氣彷彿一瞬間被風吹散了。
“子初,”他抬手拍了拍司馬望的臂甲,語氣輕快,“來,陪朕去東堂飲酒。”
“今日大將軍南征,洛陽城氣氛壓抑,你我二人小酌放鬆些。”
司馬望的表情明顯僵了一瞬。
他下意識地轉頭望了一眼大軍消失的方向,眉頭微微蹙起,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眼下局勢特殊,大將軍方才親率大軍拔營離京,遠赴前線征戰,正是朝野緊繃、諸事嚴謹的緊要關頭。
自己身為留守洛陽、執掌禁軍的核心重臣,身負守城監帝之責,此刻拋下值守要務,隨天子入宮飲酒作樂,未免太過鬆懈逾矩,傳出去極易惹人非議,更是對大將軍託付的辜負。
片刻的遲疑之後,他才開口,語氣斟酌:“陛下,大將軍剛拔營離京,臣身負禁軍值守之責,此時飲酒享樂……恐有不妥。”
曹髦看著他這副正經模樣,嘴角的弧度又往上翹了幾分。
他沒有急著說話,而是先抬腳朝城樓下走去,靴子踩在石階上發出聲響。
司馬望連忙跟上,落後半步的距離,始終保持著跟隨的姿態。
走了七八級臺階,曹髦才偏過頭來,輕聲打趣:“怎麼?子初這般拘謹,莫不是心底擔憂,大將軍此番南下,會戰敗於淮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