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太后聞言,俏然一怔,方才凝在眉宇間的慍色尚未散去,便被一層莫名的錯愕取代。
殿內靜謐無聲,簷外的秋風透過雕花窗欞淺淺滲進來,拂得案上鎏金燭臺的燭火輕輕搖曳,映得殿中金磚冷光幽幽,也襯得殿內死寂愈發濃重。
她垂眸望著伏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小梅,心頭陡然升起一縷說不清道不明的怪異與酸澀,絲絲縷縷,纏得人胸口發悶。
她原以為,昨夜皇帝深夜入後宮,定然是貪戀美色,或是留宿宮闈,尋些溫存旖旎。
畢竟曹髦年少登基,正值青春壯年,往日里雖勤政隱忍,卻也難免有少年君主的風流心性。
她身為母后,執掌六宮,早已做好了問詢侍寢細節、規整宮人行止的準備,甚至暗自揣測小梅是得了聖寵,故而今日面對自己的詰問,才會侷促躲閃、不敢直言。
可萬萬沒有想到,昨夜帝入後宮,無關風月。
堂堂一國之君,不尋歡、不臨幸,反倒盤問宮中人手。
她方才還滿心不悅,篤定小梅是恃寵而驕、敷衍怠慢自己,甚至暗自揣測後宮生出了媚惑君上的歪風,心中早已備好了一番訓誡之言。
身居深宮、看似手握六宮權柄的太后,卻滿心囿於後宮情愛瑣事、尊卑規矩,何其淺薄,何其可笑。
她指尖微蜷,垂在身側的衣袖輕輕晃動,方才蹙起的柳眉緩緩舒展,卻又擰起一抹複雜的沉鬱。
良久,她聲音不自覺低了幾分,帶著滿腹的困惑與不解,沉沉開口:“陛下這是何意?”
後宮歷來是安穩閒適之地,從不干涉前朝政務,皇帝為何偏偏要對後宮宮人如此戒備,還要特意深夜查探奸細蹤跡?
小梅始終不敢抬頭,脊背繃得筆直,肩頭依舊抑制不住地輕顫,聞言連忙深深垂首,額頭幾乎貼緊冰冷的地面。
細若蚊蚋的聲音緩緩響起:“回太后,奴婢斗膽揣測,陛下之意,是打算盡數更換後宮宮人內侍。”
一語落地,如同一塊寒石投入靜水,瞬間在郭太后心底掀起驚濤駭浪。
她瞳孔驟然一縮,方才壓下去的慍色瞬間卷著怒火翻湧而上,周身驟然騰起凜然威壓,整座永安宮的溫度彷彿瞬間降至冰點。
“更換後宮宮人?”
郭太后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震怒,音色冷得淬了寒霜一般,字字鏗鏘,帶著身居高位多年的威儀與戾氣。
她猛地後退半步,袖擺狠狠一揚,名貴的雲錦衣料劃過空氣,帶出一道凌厲的風聲。
杏眼圓睜,眼底滿是盛怒與不解,死死盯著伏跪在地的小梅,厲聲質問道:“後宮宮人大多是本宮親自挑選、親手安置之人,半數皆是我郭家旁支親眷!”
“世代忠於大魏,陪伴本宮數十載,兢兢業業、安分守己,從未有過逾矩之舉,怎會藏有司馬氏居心不良的細作?!”
她執掌後宮多年,最是清楚後宮人事根基。
為穩固自身地位,將郭家忠心之人安插在後宮各處要害崗位,上至掌事大宮女、管事內侍,下至灑掃值守的底層宮人,大半皆是自家心腹。
這些人陪著她歷經數載宮廷風雨,忠心耿耿,絕無二心,皇帝此舉,未免太過多疑、太過小題大做!
滔天怒火裹挾著委屈與不甘湧上心頭,郭太后胸口劇烈起伏,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滿心都是對曹髦無端猜忌的憤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