荊襄之地毗鄰江左,歷來是南北咽喉、兵家必爭之所,東吳屢屢興兵窺探、越境襲擾,皆被王昶從容排程擊退。
今日襄陽都督府內,氣氛卻較之往日沉靜幾分,一道自洛陽千里加急的天子聖旨,牽動著太原王氏一族的興衰。
正堂之上,宮中內侍手持明黃聖旨,神色恭謹,立於堂中。
王昶一身武將常服,身姿挺拔立於階下,年歲已過花甲,脊背依舊硬朗筆直。
內侍抬眸,清了清嗓音,緩緩鋪開聖旨,朱墨御字醒目,清朗的宣旨之聲響徹整座都督正堂:“詔曰:車騎將軍王昶,鎮守荊襄、穩御南疆,數度挫敗東吳犯邊之敵,護佑一方百姓安寧、疆域穩固,勞苦功高,忠恪可嘉。”
“今特晉其功,擢升三公之位,拜司空、參議朝綱。”
“其子王渾,勇武幹練、屢隨父征戰、頗有將才,特授平北將軍。欽此。”
短短數語,聖恩浩蕩。
兩側文武聞言,紛紛面露喜色。
三公乃是人臣極位,掌參議朝政、輔弼社稷之權,位極人臣、尊崇無雙,尋常重臣窮盡一生仕途也難以企及。
王昶以邊疆武將之身,一躍登臨三公,可謂榮耀至極,王氏一門雙貴,父列三臺、子拜平北,一時間風頭無兩。
滿堂皆賀,唯獨當事人王昶心頭一緊,胸中猛地升起一股強烈的警惕與不安,臉上恭謹領旨的神色不變,心底卻是波瀾翻湧。
他鎮守邊疆數十年,深諳大魏官制,更懂帝王心術。
自漢魏以來,朝堂便有定例,三公位列中樞、參議機務,但凡拜入三臺之列者,需卸去外鎮兵權、歸還地方節度之權,返歸洛陽朝堂任職,輔佐朝政,不得在外久鎮。
三公之尊,看似是無上榮寵,實則是帝王削藩的慣用手段。
以榮寵為名,行收回兵權之實,將久鎮一方、手握重兵的外鎮大將調回中樞,消解勢力。
天子此番擢升,是衝著他手中荊州兵權而來。
一瞬間,無數念頭翻湧心頭,讓他心神緊繃。
他太原王氏雖是當朝外戚望族,皇后王素薇出身王氏,背靠中宮。
可這份外戚身份,在帝王大業面前,脆弱不堪。
他手握荊襄數萬重兵,鎮守南疆重鎮,獨掌一方軍政大權,多年深耕荊襄、根深蒂固,本就是天子心中忌憚的隱患。
若聖旨今日明文徵召、令其即刻歸朝,卸任荊州都督,他自然萬般顧慮。
可他凝神聽完全篇聖旨,直至內侍話音落定,始終沒有聽到令其卸任歸朝、交割兵權的詔令。
高懸的心絃驟然一鬆,壓在胸口的巨石緩緩落地。
他暗自長舒一口氣,心底湧起幾分僥倖,也生出幾分複雜感慨。
說到底,他終究是捨不得手中兵權。
兵權在身,他便是坐鎮南疆的一方諸侯,王氏一族便可穩居士族頂端、長盛不衰.
兵權一失,歸朝做個三公,實則身陷朝堂、受人掣肘,從此俯仰由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