縱使身為外戚、背靠中宮,可在絕對的皇權面前,沒有兵權坐鎮,所有的望族榮光,終究是鏡花水月、轉瞬即逝。
真若卸兵歸朝,他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自處,往後進退、家族榮辱,皆成未知。
天子想必也知曉他的心思,知曉他久鎮一方,逼自己交權,恐生變數,故而此番只予三公尊位、不加歸朝詔令,給足了他緩衝與思考時間。
可僥倖過後,望著堂外浩蕩江風,年過花甲的王昶終究是默然長嘆一聲,心底生出遲暮唏噓。
他已六旬過半,七十古來稀,半生戎馬,風霜浸骨、歲月催老,早已不復壯年意氣。
若是他如今正值諸葛誕那般壯年鼎盛之年,血氣方剛、根基穩固,心中必然還會暗藏心思,不願輕易歸朝、受制皇權。
可如今垂暮之年,來日無多,再執拗手握重兵,又有何意義?
他其實隱隱做好了歸朝的準備,只是人之常情,終究捨不得這兵權。
天子此番敕封,給他一段思慮、取捨的時間,讓他自行抉擇、主動交權,保全君臣體面。
待傳旨內侍領賞告辭,車馬漸行漸遠,徹底離開都督府後,殿外閒雜僚屬、親兵將校退去,正堂之內只剩寥寥心腹。
王昶斂去面上所有神色,抬手使人傳喚次子。
他的子嗣繁多,枝丁茂盛,可真正能擔得起家族重任者,唯有長子王渾、次子王淪二人。
其餘子嗣,被他早早安置太原故土,只做安穩富家翁,遠離朝堂紛爭,只求綿延香火。
不多時,一身儒雅長衫的王淪緩步入內,躬身行禮:“父親。”
王昶抬眸,望著自己這位擅長謀斷的次子,招手令其落座,將方才聖旨所言、心中所慮道出,開口問詢:“今日天子拜我司空,授你兄長平北將軍之職,朝中用意,你如何看待?”
王淪垂首沉吟片刻,眼底精光內斂,稍作思索便已摸清脈絡。
他緩緩開口:“父親,陛下此舉,意在收權,卻又顧忌父親,怕傷及體面。”
“明拜三公、榮寵加身,暗撤外鎮兵權、回收地方權柄。”
“聖旨不寫明歸朝之命,便是留有餘地,給父親緩衝時日,是勸,不是逼。”
王昶聞言微微頷首,心底沉重更甚,順著兒子的話語緩緩道:“陛下之意,是讓我擇機自請歸朝,入洛陽參理朝政。”
“而你兄長王渾,授平北將軍,待我歸朝交權,你兄長便會北上出鎮,替大魏鎮守北疆,接續我王家將門基業。”
一語道破,父子二人皆是心境沉重,堂中陷入靜默。
王淪知曉父親如今已是花甲遲暮,餘年無幾,如今正是王氏家族最關鍵的取捨關頭,一步錯、步步錯,一念之差,便會牽動整個太原王氏的興衰。
若是父親貪戀兵權、拒不歸朝,便是公然逆拂聖意、坐實藩鎮自重的嫌疑。
待父親百年之後,天子必會秋後算賬,藉機清算王氏勢力、打壓王氏子弟,繁盛數代的太原王氏,必將一蹶不振。
可若是父親順勢而為、主動請命歸朝,交出荊襄兵權,入朝穩居三公尊位,便是識時務、守臣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