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內侍、中書官吏分立兩側,無人敢出聲。
連日來的捷報、穩報接連不斷,唯獨這封北境急報恐生變數。
此前朝廷對北地匈奴的預判,歷來沿襲漢魏舊例:草原部族逐水草、貪財貨,每當中原戰亂便南下劫掠,飽掠之後必返塞外,無紮根中土的遠志。
歷代邊患,禍在襲擾,不在割據,故而只需固守關隘、嚴守邊牆,便可限度制衡。
但羊祜前線探查的實情,徹底推翻了舊有定論。
此番南侵的匈奴五部,並非散騎流寇,而是整族整陣傾巢南下,不掠一村即走,不搶一縣便還。
其部眾分駐幷州各殘破郡縣,與司馬駿部曲交錯屯駐、共守壁壘,分明是借司馬駿漢人軍政根基,紮根幷州,穩固地盤。
更致命的是,斥候探得確鑿動向:胡漢合兵之後,並無北歸草原的預備,反而日日修整甲兵、囤積糧秣、清掃南下道路,隱隱透出窺伺司隸、步步南侵的野心。
石鑑戰死、幷州淪陷、司馬氏借胡勢死灰復燃、匈奴棄劫掠舊習欲割據中原。
一樁樁變數疊加,攪亂了大魏開春以來的佈局。
曹髦此刻心頭凝重,並非懼戰,而是恨局勢崩壞無序。
原本天下棋局,皆是可控的諸侯亂局:司馬昭窮途、司馬駿孤懸、鍾會詭詐、江東觀望,各方勢力皆有短板、皆有顧忌,可制衡、可拖耗、可蠶食。
唯獨外族入局,跳出了博弈規則,無所顧忌。
北地危局,驟然壓過東線、南線所有隱患,成為當下第一急務。
曹髦抬手,取過殿中懸掛的天下輿圖,目光死死鎖住司隸、幷州接壤的平陽、上黨一線。
眼下朝廷兵力,窘迫到了極致。
羊祜親率龍驤軍精銳北上,止步平陽,是朝廷唯一的北方機動戰力,不敢輕進,只能扼守隘口阻敵南下。
而司隸腹地,帝都根本之地,如今兵力空虛。
常年對外征戰,精銳外放邊鎮,洛陽留守僅剩萬餘禁軍,且多是新編士卒,戰力薄弱。
除卻龍驤軍在外,司隸腹地可立馬調動、可戰可用的兵力,合計不足兩萬。
兩萬之眾,扼守關隘尚可,若是匈奴、司馬駿合兵大舉南下,綿延千里防線,根本無從鋪展、無從分守。
北方一旦崩盤,胡騎入中原曠野,地勢無險可阻,旬日便可兵臨洛陽城下,數年中興基業,一朝傾覆。
局勢逼迫之下,別無解法。
曹髦放下輿圖,沉聲傳諭,令中書擬旨:自東線夏侯玄麾下抽調精銳步卒一萬,即刻整隊回援洛陽,拱衛司隸根本。
此令一齣,連近身內侍都心頭一緊。
要知東線數月以來,已形成絕對壓制之勢。
夏侯玄坐鎮司隸東境,重兵壓兗州,司馬昭困於兗州,前有許昌堅城阻攔,後有虎牢重兵懸頂,糧草將盡、軍心潰散,只需再耗幾月,便可剿滅偽晉主力。
此刻抽兵回洛,等於主動撤去壓制,給了司馬昭最急需的喘息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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