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滿堂沒去睡。
他拎著一瓶酒,一個人去了碼頭。
半夜的碼頭,死一樣靜。十六條船走了,港裡空出一大片泊位,黑黢黢的水面上就剩幾盞航標燈,一明一滅。剩下的船趴在原地,像一群被遺棄的鐵獸。
他沿著碼頭走,走到盡頭那座老吊機底下,一屁股坐在繫纜樁上,擰開酒瓶,灌了一口。
三十年前,他就是從這座吊機底下發的家。
那時候他還不叫孫爺,叫小孫,扛包出身,一天扛三百件貨,肩膀上的皮磨掉三層。後來攢了錢,買了第一條船,二手的,漏水,他拿自己的棉襖堵著窟窿跑完了第一趟。
第一趟運的是什麼?
是龍家的貨。
孫滿堂仰脖又灌了一口酒,酒順著下巴流進脖子裡,冰涼。
他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那年龍家剛發起來不久,有人給他遞話:有批貨,價錢是市面上的五倍,就一個條件——不問,不看,不記。
他想都沒想就接了。
那一晚,貨是在後半夜裝的船。木箱子,釘得死死的,裝船的時候,他聽見箱子裡有動靜。
像是有誰,在輕輕敲木板。
他當時站在跳板邊上,手裡的煙,燒到了指頭都沒覺出燙。
敲了三下。停了。
然後吊機把箱子吊起來,裝進了艙底。
那晚之後,這樣的活兒,他一個月要接一趟。日子久了,他練出了一身本事:不看不問不記。箱子抬上船,他扭頭就走;錢打到賬上,他數完就忘。他用“裝糊塗”三個字,換來了一條船隊、一座碼頭、一個“孫爺”。
“糊塗好啊。”孫滿堂對著江面,嘿嘿笑了一聲,“糊塗人,睡得著覺。”
可今晚,他睡不著了。
孫滿堂捏著酒瓶的手,一點一點收緊。
木箱子裡的敲擊聲,隔著多少年,一下一下,又敲回他耳朵裡了。
他以前不知道箱子裡是什麼嗎?
不。他知道。他第一天就知道。裝了幾十年“貨”的人,能不知道貨是什麼嗎?
他只是裝不知道。裝了幾十年,裝成了習慣,裝成了本分,裝成了“牆頭草的生存智慧”。
“孫滿堂啊孫滿堂。”他抬起手,照著自己的老臉,狠狠抽了一巴掌。
啪的一聲,在空碼頭上格外響。
“人家林辰斷你三條線,你還委屈?”他又抽了自己一巴掌,“你運的那些箱子,哪一箱,不是人家的孩子?!”
他坐在繫纜樁上,對著一江黑水,把一瓶酒喝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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