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夜。
仗停了，賬，才開始算。
賬房帳篷裡，燈亮了一夜。
錢滿倉坐在長案後面，面前攤著那本【撫卹冊】。
判官派來的隊副，站在旁邊，一個名字一個名字地報：
“島北隊，陣亡，十九。”
“滇西刀隊，陣亡，七。”
“川中，陣亡，三。”
“東北車隊，陣亡，二。”
……
報一個，錢滿倉寫一筆。
陣亡者的名字，年齡，籍貫，家裡幾口人，一項一項，往冊子上記。
毛筆字，一筆一劃，不快，不慢。
記到第三十一個名字，隊副的聲音啞了：
“這個，蔣老九他們村的，二十二，娃剛滿月……”
帳篷裡，靜了幾秒。
錢滿倉沒抬頭，把名字寫完，擱筆，從懷裡摸出老花鏡戴上，又核對了一遍。
“四十九。”他合上冊子，“四十九個名字。”
“家家，我都給記著。”
“打完了，一家一家，我去送。”
隊副喉嚨動了動，問：“錢老，到時候……送什麼？”
“錢，信。”錢滿倉說，“還有一句，對不住。”
隊副衝他深深一躬，退出去了。出帳門的時候，抬手抹了把臉。
老頭一個人坐著，翻開冊子的扉頁，提筆，添了一行小字：
【撫卹，按最高的走。】
賬房搭起來那晚，他問“傷亡撫卹按什麼標準走”，滿帳篷沒人答得上來。
現在，他自己答了。
寫完，他把撫卹冊壓在枕頭底下，吹了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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