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哥,三號馬槽的料草又被老鼠啃了,管事讓你去補單子。”
顧羽從牆根的陰涼處撐起身,打了個哈欠,順手接過趙七遞來的破舊文冊。
沙平統官府的日頭毒辣,曬得院牆土皮往下掉渣,他躲在這道牆影里正好六年。
六年前他在古剎外頭醒過來,身邊躺著具涼透的無名屍,腳邊是餓死流民的破麻衣。
那會兒法骨還在新軀體裡亂竄,像一把燒紅的鐵條貼著脊椎骨往上拱,他花了三天才把那股殘餘精氣壓進骨髓深處,代價是連著吐了七口血,差點把剛借來的殼子也報廢。
法骨,前世百歲修為的唯一遺產,藏得住就是保命符,藏不住就是催命香,九門的追魂術認的不是臉皮,是骨頭。
他每啟用一次法骨,師尊對他的感知就清晰一分,像暗夜裡點了根火把,把自己的位置往外送。
所以六年了,他一次都沒用過。
“顧哥?”趙七拍了拍他肩膀。
顧羽回神,抖開文冊翻了兩頁:“三號槽的損耗比上月多了四成,不是老鼠,是隔壁柴房漏了雨,料草受潮發黴被丟了一批,你去跟管事說把柴房牆根堵一堵,比換料草便宜。”
趙七眨了眨眼,豎起拇指。
這就是“小顧哥”在統官府的日常不出風頭,不攬功,只在別人甩過來的爛攤子裡順手理出個乾淨結果,然後繼續回牆根躺著,滿府上下都覺得這人隨和能幹,是個頂好的老實兵。
沒人知道他前世管過數百門生的吃喝拉撒,把大荒三千里的後勤補給鏈玩得比算盤還精。
更沒人知道他每天睡覺前都要把長平城十七條出城路線默背一遍。
趙七跟著他往料倉走,邊走邊嘀咕今早聽來的閒話:“對了顧哥,何隊長今早點名的時候多看了你兩眼,你最近是不是又幫他把巡防排班的漏洞堵了?”
“沒有,”顧羽矢口否認,“上回的事是意外,我手欠。”
趙七嗤了一聲。他在統官府混了二十年,見過的聰明人不少,但沒見過哪個聰明人能把自己藏得這麼深還這麼心甘情願。
料倉那邊的事處理完,已經過了午時,顧羽被何青山的傳令兵截住,讓他去趟隊長值房。
值房裡光線暗,何青山坐在桌後擦一把短刀,沒抬頭。
“顧羽,你來統官府幾年了?”
“回隊長,六年整。”
“六年,從馬廄雜役幹到近衛底層文書。”何青山把短刀擱下,抬眼看他,“你骨架不像野孩子養出來的。”
顧羽笑了笑:“小時候跟村頭打鐵匠學過幾年扛鐵錘,把骨頭撐開了。”
何青山盯著他,目光在他肩頸線條上,顧羽站得鬆鬆垮垮,呼吸平穩,臉上掛著底層小兵特有的那種討好又不至於諂媚的笑。
“行了,下去吧。”何青山擺手,“明天開始你跟我當值,統官大人那邊有個差事,需要嘴嚴腿快的人。”
顧羽應了聲,出了值房,拐過迴廊才把攥緊的手指鬆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