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把鹽霧從水面上掀起來，打在顧羽臉上。
他的法力從骨根處收回掌心，三層骨紋的光暗下去，手垂在身側。石柱上的貝殼繩在頭頂響著，叮叮噹噹，和海浪的節奏錯開了半拍。
趙七蹲在三步外的礁石上，短棍橫在膝蓋上，嘴巴難得合著。沈憫靠在石柱旁邊，手搭在刀鞘上，目光落在海面遠處。
兩個人都沒有問他看到了什麼。
顧羽在石柱旁邊坐下來。礁石面被太陽曬了一天，表面是熱的，熱度從褲腿滲上來。他把兩隻手擱在膝上，右手的骨紋貼著膝蓋，一跳一跳。
那道懸空的意志線還在骨根裡待著。他剛才把法力引進去看了一遍，它沒有任何變化，既沒有繼續往前長，也沒有退回去。就停在那裡，等著。
等他想明白。
“不再為任何人的局而死。”
他六年前從輪迴口爬回來的時候，這句話是他在這個新身體裡做的第一個決定。前世他為封印死了一次，死在樓無息布好的棋盤上，死在引路人看著的山坳裡。那一次的死把他的九層骨紋全部燒乾。
他不想再死一次。不想再做別人手裡的棋子。
這個決定支撐了他六年。從沙平古剎到九門驛站，從底層一道線的骨紋長到現在的三層，每一天他都知道自己在幹什麼——活著，長骨紋，變強，不再被人利用。
這個決定沒有錯。
但這個決定只回答了一半的問題。
不為別人的局而死，那為自己的局而活的時候，他這輩子要走哪條路？
海浪拍了一下礁石。白沫從石縫裡湧上來，沾溼了他的鞋底。涼的。
顧羽把目光從海面上收回來，看著自己右手的手背。袖口捲了上去，三層骨紋的金色在午後的光裡顯得很淡，一道一道排列著，像新刻的紋路，邊緣還銳著。
師尊說過一句話。
在他剛回到九門、第一次在演武場上運轉法骨的時候。師尊站在場邊看了他半天，走過來，蹲下來，和他平視。
“你不是鑰匙。你就是顧羽。”
那個時候他聽懂了字面意思——師尊在告訴他，他不是樓無息用來開啟祖棺的工具。可那句話底下還有一層他當時沒有能力去想的東西。
你就是顧羽。那顧羽是什麼？
他在海邊坐了很久。趙七蹲得腿麻了，換了個姿勢，屁股坐在礁石上，兩條腿伸直了，腳後跟磕著石面。沈憫從石柱旁邊移到了背風的一側，刀鞘在腰間換了個位置。
海面上的光從金色變成橙紅。太陽往西面墜。
趙七的那包菸葉。
這個念頭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
三年前的冬天，趙七蹲在鏢行後門啃冷饅頭，身上什麼都沒有。他路過的時候手裡有一包菸葉，趙七開口就要。他給了。趙七抽了一口說好煙，從那天起跟著他跑了三年。
趙七跟他的理由是一包菸葉。
他給趙七菸葉的理由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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