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比來時快了兩天。
海路換了一段旱道,從南海沿岸往內陸切,路面從貝殼碎變成了碎石和黃土。馬車在鎮子上僱的,車板上鋪了一層稻草,坐上去屁股還是硌得慌。趙七縮在車尾啃乾糧,周滿抱著回聲匣靠在車壁上打盹,師尊坐在車板最前面,手指搭在戒繩上,目光落在路兩邊的樹上。
樹是榆樹,葉子已經黃了大半,被路上揚起的灰撲了一層土色。風從北面來,帶著乾燥的草味,和南海那種腥鹹的潮氣完全不同。
顧羽騎著馬走在車旁。碎片貼在胸口,隔著衣料一跳一跳,和骨紋的頻率合在一起。三層骨紋的狀態比去南海之前好了一截,法力在紋路之間流轉的速度快了,共鳴的頻率穩了,整體的運轉像上了油的軸承。
骨根深處那道意志線安安靜靜地停在新位置上。比出發時長了好幾分,末端不再懸著,扎進了一個他還說不清楚的方向裡。但它在長。每天都在長。
走了三天。第四天中午,馬車在一個渡口停下來補水。沈憫從車上跳下來,走到河邊蹲著洗了把臉。新刀鞘別在腰間,刀面上的鹽漬已經在前兩天徹底擦乾淨了。
顧羽把馬拴在渡口的木樁上,從馬背上翻下來。鞋底踩在乾硬的泥地上,膝蓋彈了一下。
沈憫從河邊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轉身往顧羽這邊走。
他走到顧羽旁邊的時候,腳步頓了半拍。
顧羽正在松馬鞍的綁帶,手指從皮扣上停住了。
沈憫的腳步頓的那半拍不是猶豫。是一個人在把心裡反覆嚼了很多遍的話往嘴邊推的時候,身體比嘴先停了一下。
“有件事,一直沒跟你說。”
顧羽的手指從皮扣上鬆開了。他轉過身,面對沈憫。
沈憫站在三步外。河水從他身後流過去,水聲把周圍的雜音蓋了大半。趙七和周滿在車那邊灌水囊,師尊坐在車板上沒動。
沈憫的拇指搭在刀鞘口的扣面上,指甲嵌在舊布的縫裡,沒有用力。
“前世動手那一刻。”
顧羽的手垂在身側。三層骨紋在袖口裡跳了一拍,沒有加速,節奏和平時一樣。
“樓師叔透過凌崇傳下來的那道強制法令,壓在我身上了。”沈憫的聲音不重,每個字咬得很實,嘴唇合攏的間隙短,“我感覺到了。法令從肩膀往下走,走到手腕的時候手就不是我的了。”
河水在身後拍了一下岸邊的石頭。
“但是。”沈憫的拇指從刀鞘扣面上移開了,手垂在身側,“就算沒有那道強制法令,我當時也會執行師尊的命令。”
這句話出來以後,渡口邊安靜了兩息。河水的聲音灌進來,填滿了兩人之間的空隙。
“我當時沒有選擇。”沈憫的目光從顧羽臉上沒有移開,“但這個‘沒有選擇’不是真的沒有選擇。是我自己認為沒有別的路可以走。這件事,我需要自己認清楚。”
顧羽的鞋底在泥地上碾了一下。他轉過身,沿著河邊往前走了幾步。
沈憫沒有跟上來。他站在原地,手垂著,等。
河邊的風比路上涼。水面上的光被風吹碎了,一片一片地閃著,閃到顧羽臉上又碎開。他走了四步,第五步踩在一塊河石上,石面溼的,鞋底打了一下滑。他穩住了。
“我知道。”
沈憫的肩膀動了一下。
顧羽沒有回頭。他的聲音從肩膀那個方向飄過來,被河水的聲音裹著,送到沈憫耳朵裡的時候發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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