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門舊居的門是虛掩著的。
顧羽的手搭上門板的時候，門自己往裡退了兩寸。合頁吱呀響了一聲，聲音在院子裡滾了一圈。院子不大，三面牆圍著，牆根長了一排雜草，草葉子上沾著露水，在月光底下泛著亮。
他推開門走進去。
鞋底踩在院裡的石面上，聲音和他離開前不一樣了。走之前院子裡積了半指厚的灰，踩上去是悶的。現在石面乾淨了，灰被掃過，笤帚的劃痕一道一道地排在石面上，方向從東往西，收得齊整。
趙七跟在後面鑽進來，腦袋從門框邊伸出來，鼻子動了兩下。
“味不對。”
他說的是空氣。顧羽的舊居關了半個多月沒人住，走之前屋裡的味道是舊木頭、灰塵和牆面返鹼的苦味。現在那股味道淡了一半，空氣裡多了一種乾草的氣息，像有人把窗戶開了很久，風灌進來把舊味吹散了。
顧羽推開裡屋的門。
窗紙換了。舊窗紙上有三個洞，他走之前用廢紙糊了兩個，還剩一個沒來得及補。現在窗紙是新的，白的，漿糊塗得平整。月光從新窗紙上透進來，把屋裡照出一層灰白色。
桌面擦過了。他走之前桌面上積了一層灰，水碗擱在灰裡面，碗底印了一圈。現在桌面是乾淨的，水碗擺在桌角，碗裡有半碗清水，水面上浮著一片幹葉子。
趙七蹲在門口，短棍豎在地上，兩手搭在棍頭。
“有人來過。”
“我看見了。”
顧羽在屋裡走了一圈。牆角的柴堆碼得比他走之前整齊。床鋪上的鹽布疊了，被角壓在枕頭底下。書架上的舊冊排過一遍，原來歪著的幾本被扶正了，書脊朝外，能看清封面上的字。
他的目光停在書架的第二層。
多了一本。
一本他沒見過的冊子，夾在兩本舊冊之間。封面是灰褐色的粗布，沒有字，沒有標記，布面上的紋路很細，摸上去帶著一種他說不上來的質感。
顧羽把冊子從書架上抽出來。
冊子不重。手掌託著，比一本普通舊冊輕了三成，但紙頁很密，翻開的時候紙邊貼著紙邊，一頁一頁擠得緊。
他把冊子攤在桌面上，翻開了第一頁。
手寫的。
字跡不是他認識的任何人寫的。不是師尊的字，師尊寫字橫平豎直，收筆帶頓。不是楊叔的字，楊叔寫字潦草，撇捺不分。
這些字的筆畫走向和九門傳承的所有書寫方式都不一樣。橫畫不是直的，帶著弧度，弧度很小，像是寫字的人手腕轉動的幅度比常人大了一點。豎畫從起筆到收筆有一個極輕的偏移，偏移量一致，每一豎都往右傾了同樣的角度。
他能讀懂。
不是因為認識這些字的字形。是碎片裡那段記憶——引路人站在裂縫前面的一百年裡，術法紋路從掌心往外推，紋路的走向是螺旋形的。那些螺旋的弧度，和這些字的橫畫弧度，走的是同一個方向。
碎片在胸口跳了一下。溫熱從衣料底下滲過來，順著他的手臂走到手腕，走到握著冊子的手指上。
第一頁上寫著一行字。
“你問過一個問題，你要什麼。這本冊子，是答案的一部分。剩下的你自己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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