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六個字落在平臺的碎石面上，落在風停的間隙裡。
顧羽的法骨在骨根深處跳了兩拍，兩拍之間的間隔拉得很短。碎片貼著胸口，溫度往上走了半分。
他沒有接話。
那個人站在十步外，手擱在袖子裡，目光落在顧羽臉上。
“我師父挖出那塊骨頭的時候，方圓百里的法脈同時震了。他不知道那是什麼，拿去找人看。看完了以後他開始守著那個地方，守了六十年，直到大荒出了亂源。”
那個人的聲音從嗓子底部走上來，每個字碾著嗓壁，走得很慢。
“封印佈下去的那天，我師父把他身上最後的法力注進了封印的錨點裡。他死在那個地方。死的時候跟我說了一句話。”
顧羽的手擱在身側，手指碾著褲縫。
“他說，骨頭裡有東西，他沒來得及讀完。”
那個人的目光從顧羽臉上移開了，移到身後的斷崖方向。霧從崖底往上翻，翻到崖口散成灰白色的薄氣。
“我走了三百年，就是想替他把那件事做完。”
風從山脊上重新灌下來，灌在兩人之間。顧羽的衣袍下襬被風壓著，貼在小腿上。
“您三百年前和引路人分道。”
那個人轉回身。
“嗯。”
“後悔過嗎？”
那個人的嘴唇合著。合了很久。久到風從山脊上灌過來兩輪，碎石面上的灰被吹走了一層又積了一層。
“後悔是什麼意思？”那個人的聲音從嗓壁上蹭過來，蹭出了一點澀，“你是說如果可以重來，我會不會選不同的路？”
“是。”
那個人的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擱在身側。手指松著，沒有攥拳，沒有碾什麼，就是鬆鬆地垂著。
“我不知道。”
三個字從他嘴唇之間落出來，落在兩人之間的碎石面上。
“走了三百年，到現在，我也不知道那條路走得對不對。我只知道我走到了盡頭，還沒找到我要的答案。”
顧羽看著那個人的手。手指松著，手背上的筋從腕骨走到指根，走得清楚。那隻手沒有任何攻擊性的姿態，就是一隻走了三百年路的人的手。
顧羽的手從身側抬起來，伸進懷裡。
手指碰到了碎片。碎片貼著胸口，溫度從衣料底下滲過來。碎片旁邊，那枚骨片挨著碎片，兩樣東西貼在一處。
他把骨片從懷裡取出來。
骨片託在掌心裡。白的，小的，表面被摩挲了三百年以後帶著的那種光滑。中間那道極淺的凹痕在山頂的光線下看得清楚，弧線的走向從左往右，像是骨頭從活體上被掰下來時留下的斷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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