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羽從平石頭上站起來。他走到谷地邊緣的一塊凸出的岩石上，一個人站著。
風從谷地上方灌下來，吹在他臉上。谷底那棵樹的輪廓在暮色裡模糊了，只剩樹冠的形狀，黑黑的一團，頂在谷底中心的位置。
他把手伸進懷裡，手指碰到那張紙條。紙條貼著碎片，貼著骨片，三樣東西挨在衣料底下。
他的法骨在骨根深處跳了一拍。
那一拍不是碎片引起的，不是骨片引起的，不是腳底下的法脈引起的。
是法骨自己跳的。
跳的頻率和他在九門舊居院子裡跑弧線時的頻率不一樣。也和他在碎裂點修復時的頻率不一樣。
這個頻率，他在師尊的院子裡感應過。
每次坐在師尊對面喝茶的時候，法骨的頻率就會走到這個位置。穩的，沉的，不快不慢。像是法骨在骨根深處認得一個人，認得那個人坐在窗前的樣子，認得那個人手搭在戒繩上的溫度。
他站在谷地邊緣的岩石上，風吹著他的臉。
半個天下的距離。師尊坐在九門舊街西頭那個院子的窗前，他站在南方一片無名河谷的邊上。
法骨跳著。頻率穩穩的，一拍一拍。
像呼吸。不需要想著去呼吸，它自己在。
他的手從懷裡抽出來，擱回身側。
紙條揣在懷裡。兩個字貼著胸口。
身後灶坑的方向傳來趙七的聲音——“湯好了，來不來？再不來我全喝了。”
沈憫的聲音跟上來——“你喝得完？”
“我喝不完還留不住？”
林玉的聲音沒有過來，但灶坑那邊響了碗碰碗的聲音，碰了兩下，是在分碗。
顧羽站在岩石上，腳底下的法脈從南方的土層裡傳上來，傳到骨根深處，和法骨自己的那一拍疊在一起。
兩種頻率挨著。一種是腳底下的土地，一種是半個天下之外的窗前。
他轉身，往灶坑的方向走了。
走到灶坑旁邊，趙七已經把湯舀好了，四碗擱在石面上，碗裡的湯冒著熱氣。湯色發黃，裡面泡著乾菜和幾塊面片，面片脹了，軟軟的。
顧羽在平石頭上坐下來，端起碗，吹了一下湯麵上的熱氣，喝了一口。
湯是鹹的。乾菜煮出來的味道帶著一點酸，酸味從舌根走到嗓子底下。
趙七端著碗蹲在灶坑旁邊，嘴裡嘟囔著“下次我要帶鹽，這個乾菜齁得慌”，嘟囔完了又嗦了一大口。
沈憫端著碗坐在石頭上，喝了兩口，低頭看著碗裡剩下的面片，用手指把碗沿上粘著的一粒乾菜碎颳了下去。
林玉靠著灶坑旁邊的一塊豎石坐著，碗擱在膝上，喝了半碗就擱下了。她把舊圖展開在腿上，筆尖在圖面上那條新畫的線旁邊補了兩個標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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