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黑齒常之的房內還亮著燈。趙定中敲響了門。
“進來。”
趙定中恭敬的走了進去,黑齒常之正坐在蒲團上,一手握著卷宗,身體微微有些傾斜,稜廓分明的臉上看不出任何喜怒。
不知為什麼,趙定中能明顯的感到黑齒常之不似第一次見他那麼客氣。當初招募自己做他親兵的時候,各種指點他做人做事的道理,現在卻變得嚴肅、冷峻。
趙定中早已思忖好了答案,此時躬身回道:“大總管。當時黑沙城城頭上沒有守兵。一般面對兵臨城下的危急情況,敵軍應該率先想到的是防禦,他們當初開城反擊的太果斷。不符合常理。”
黑齒常之沒有說話。
趙定中深吸一口氣,繼續道:“如果只是這樣,定無法判斷突厥精銳主力不在黑沙城。”
“當初大軍從雲州出發,抵達白登山和洪濤山谷地被突厥人埋伏後,那個時候突厥人就應該得知大軍的動向,這種情況下他們居然還會主動在黑沙城迎戰,一路沒有任何埋伏,想必這也是大總管判斷骨啜祿和元珍不在黑沙城的論據之一。”
“雲州的騎兵幾乎被大總管全部帶出城,得知這個訊息後,突厥人就可以憑著高機動性從善陽嶺進入山前九州。雲州無法派大量騎兵增援朔、寰、應三州,突厥人可以從容的攻城。而大總管主力被困在黑沙城……如果大總管和爨郎將被牽制,那雁門關恐怕已經被破。”
趙定中說完後,便恭敬的站在原地。
黑齒常之平靜的面色上終於泛出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但他還是板著臉道:“如果你是這支軍隊的主帥,你會做出撤兵折返的命令嗎?”
趙定中篤定道:“會!”
黑齒常之恥笑道:“臨陣怯敵,不戰而逃。這項罪名你頂得住嗎?”
趙定中道:“可是我已分析出來突厥主力可能在攻打山前。”
“可能?”
“那不行!”
“兵部和刑部的人不會因為你一句可能而饒恕你失責之罪!”
黑齒常之道:“戰爭,從來都不是單一的戰爭。”
“如果只是專注於戰爭,那麼許多事都會變得簡單起來。突厥人也好,吐蕃人也罷。說到底都不難對付。”
“要應付的不僅僅是外部敵人,還有朝廷有可能的降罪。”
“在那種情況下你想撤兵,就必須有個人替你頂罪。不然就算明知上當,你也只能硬著頭皮進攻。”
“所以爨寶璧就是讓我擺脫戰爭糾纏而不用吃罪的那顆棋子。我可以不要軍功,跟著我出去的一萬多士卒卻可能跟著我受罰。”
趙定中若有所思。
黑齒常之淡漠的道:“你是不是恨我?”
趙定中忙不迭道:“卑職不敢。”
“沒有什麼不敢的。在追擊骨啜祿的黃花堆之戰中,你殺了那麼多敵軍,可我卻未給你報寸功。”
“為什麼不恨?這對你不公平,你會覺得我懷疑你的誠信,不是嗎?”
趙定中沉思了片刻,深吸一口氣道:“談不上恨,只是有些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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