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非要等著阿母的屠刀加身？你能看出阿母的意圖，為什麼想不到對策自救？你不是蠢人，這麼多次機會，為何什麼都不做？”
黑齒常之沒有回答，而是陷入了回憶。
他對太平公主道：“垂拱元年，朔州和雲州分別被破一次城，狼煙遍地、屍橫遍野，孩子永遠失去了父親，高堂永遠失去了子嗣。”
“我見過剛出生的嬰兒，嗷嗷待哺。也見過八個月的孩童正在牙牙學語，父母被砍死在孩子面前慘烈哭泣的景象。”
“我見過太多的無助，太多的悲劇。我怎麼才能狠心故意去打一場敗仗？一場敗仗的代價這麼大，我怎敢去打一場敗仗？”
“這些年我一直在防禦，我從不願意出手。可是天后的命令下來了，我又怎能不推兵出關？”
“若是敗了，那些跟著我的孩子們、將士們將全部會被追責，那些死在北疆的戰士們將拿不到任何獎勵，我怎麼對那些死去的孩子父母交代？”
“殿下，你不會理解兵奴究竟多麼的殘酷，你在洛陽繁花錦簇，永遠不會知道北疆的小民過的多麼苦。也永遠體會不到我下面的兵，用死亡換幾個錢，僅僅只是讓高堂父母家眷過的好一點，一點點而已！”
太平公主陷入了久久的沉默。
黑齒常之狐疑的看著她，問道：“公主殿下為何要替我考慮這些？”
你李令月從來不是個有情有義的人。
太平公主道：“我答應過一個蠢貨，我欠他一條命。我知道到時候那個蠢貨一定會來求我，真要到那個時候我回天乏術，所以我才想提前幫你一次，算是還了欠他的這條命。”
她深深的看著黑齒常之，道：“你要死了，他會瘋的。”
“為什麼不告訴他你的打算？”
黑齒常之搖搖頭：“這兩年來，我一直壓著他。一方面為了磨礪他，更多的是我不想他和我有任何牽連。”
“我若伏誅，當初跟著我的親兵們很大可能都會被清算。”
“等我知道自己死局的時候，我已經無法改變既往的任何局面。跟著我的親兵我已經無法挽救，但定中還可以。”
“所以我替他壓功，我故意讓爨寶璧和李多祚上奏彈劾我嫉妒他，所有的一切都只是為了讓天后知道，他和我沒關係。”
“只有他和我沒關係了，天后才會用他，重用他！他出身乾淨，還是寒門，軍方沒有任何勢力，如同一張白紙。這樣的人天后沒有理由不用。”
“我也希望我若死後，定中能護好我的家眷。我相信他肯定能做到，他是個有情有義的孩子。在軍中我一直在觀察他的品質，他不笨，只是他還不瞭解這個世道，他還不瞭解政治，僅此而已。”
他頓了頓，才道：“所以我該怎麼告訴他呢？我告訴他我是必死之局？真要是這樣，他還能安心的去看，去學，去忍麼？”
李令月點頭：“明白了。”
黑齒常之道：“公主殿下看上定中了？”
李令月嗯了一聲：“是。”
她大大方方的承認了，和聰明人說話沒必要藏著掖著。
黑齒常之微笑道：“是定中的福氣，希望殿下好好護著他。”
“這不用你操心，你還是操心你自己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