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一趙家真遇上匪患怎麼辦?
萬一染上病痛怎麼辦?
萬一一家三口困在清源無人幫扶,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怎麼辦?
那些念頭像一群螞蟻,在他腦子裡爬來爬去,停不下來。
他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最後乾脆坐起來,摸出菸袋抽了一鍋,煙霧在黑暗中繚繞,混著窗外透進來的薄薄月光。
第二日天剛矇矇亮,周厚德便早早起身,輕手輕腳地穿好衣裳,怕驚醒劉氏。
他踮著腳尖去了後院倉房,彎腰裝了一小袋糧食——約莫十來斤新谷,夠一個人吃上大半月。
又從櫃子裡取了兩匹厚實粗布,一匹靛青的,一匹灰白的,都是鋪子裡壓箱底的好貨。
還有一包自家收存的幹菌山貨,用油紙裹得嚴嚴實實,是去年秋天他親自上山採的,曬得乾透,煮湯鮮得很。
他把這些東西全都打包進那個舊得泛白的粗布包袱裡,繫了個死結,掂了掂,沉甸甸的。
他剛把包袱挎上肩頭,身後就傳來劉氏的聲音——她不知什麼時候醒了,披著衣裳靠在裡屋門框上,頭髮散著,臉上還帶著睡意,眉頭卻已經皺了起來。
”你難不成真要去清源尋她?“
她的聲音比平日裡低,沒有發火,卻透著一股說不清的複雜情緒。
”山路多雨泥濘,來回折騰個三五天,何苦呢。你也不看看自己多大歲數了,青石嶺那些坡陡得很,你當還是二十年前?“
周厚德沒有回過頭,只是伸手把包袱帶子又緊了緊,語氣是從來沒有過的堅定:
”不去親眼看一看,我日夜都睡不踏實。不論她如今日子好壞,我總得確認一家老小平安,才能安心。“
劉氏站在門口,嘴唇抿成一條線,看了他好一會兒。
那雙平日裡總是瞪著人的眼睛,此刻微微垂著,像是在掂量什麼。
半晌,她轉過身進了灶房,周厚德聽見她掀開鍋蓋、翻動東西的聲響。
片刻後她出來了,手裡攥著兩個蒸餅,走過去二話不說塞進了他的包袱夾層裡,又用力按了按。
”路上吃。“
她只說了兩個字,聲音硬邦邦的,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她扭過身子,小聲抱怨了幾句什麼,含含糊糊的,大約是”老東西“”不省心“之類的話,可到底沒有再多阻攔。
周厚德鼻子忽然有些發酸,張了張嘴,想說句什麼,可嗓子眼堵著,最後只是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他背上沉甸甸的包袱,推開院門,獨自踏上了青石嶺山道。
晨霧還沒散盡,山道兩旁的草葉上掛滿了露珠,溼漉漉地蹭著他的褲腳。
他走得不算快,可每一步都踏得很實。
一路翻山,從前兩縣遍地饑民、沿路乞討的光景還清晰浮現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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