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擺在堂屋木桌上,粗麥蒸餅、青菜豆腐,配一小碟醃臘肉,在臨溪縣已是十分體面的吃食。
臘肉是去年臘月劉氏親手醃的,切得薄薄的,肥瘦相間,油汪汪地碼在白瓷碟裡,往常周厚德總要多夾兩片解饞。
可今夜他捏著那塊麥餅,一口都嚼不出滋味,眼神時不時飄向東面——那是青石嶺的方向,是清源縣的方向,是桂英在的方向。
他眉心擰成一道深溝,像犁鏵在田裡硬生生犁出來的,心裡沉甸甸全是掛念,連麥餅碎屑掉在桌上都渾然不覺。
劉氏端著菜碗坐到他對面,一抬眼就瞧見了丈夫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樣。
她心裡明鏡似的——這老東西又在想他那個妹子了。
她夾了一片臘肉送進嘴裡,慢條斯理地嚼著,眼神卻不鹹不淡地瞟著他,嘴上忍不住輕飄飄揶揄起來:
“又惦著你妹子?連著兩年不登門,反倒把你愁成這般。”
她說著又夾了一筷子青菜,語氣裡帶著幾分故意的輕鬆。
“如今家中清淨,倉裡雜糧存得多了一些,咱們兒子頓頓能沾點葷油,不比往年一大家子擠在家裡開銷巨大強?”
”你是沒瞧見,上月兒子稱了一回,重了快三斤,小臉都圓乎了。“
她這話半真半假——兒子確實壯實了些,可她更想說的是後半句,那一大家子擠在家裡開銷巨大。
往年桂英一家三口一來就是十來天,頓頓要多添三張嘴,米麵流水似的往外淌,她每回撥算盤珠子都心疼得直抽氣。
如今好不容易清淨了,丈夫反倒天天愁眉苦臉,她心裡那口氣堵著,不吐不快。
周厚德放下麥餅,長長嘆了口氣。
那口氣嘆得很深,像是從胸腔最底下一點點往上浮出來的。
他沒有看劉氏,目光還是落在東面的窗紙上,聲音悶悶的:
”那是我親妹子……“
劉氏扒拉著碗裡的菜,面色冷了幾分。
她把筷子擱在碗沿上,正了正身子,語氣比方才硬了些:
”她嫁入趙家,便是趙家的人,自有她男人撐家過日子,未必離不得你接濟。她男人再沒本事,難道連婆娘孩子都養不活?再說了——“
她頓了頓,話裡帶上了幾分尖刺.
”說不準趙家境況稍有緩和,人家嫌翻山路辛苦,亦或是記著我往日冷臉,索性不願再來了。人家不來了,你倒好,上趕著愁。“
這番話堵得周厚德心口發悶。
最後那句”記著我往日冷臉“像一根細針,紮在最軟的地方——他知道劉氏說的是實話,往年桂英來的時候,劉氏那張臉上掛著的寒意,連他自己看了都覺得刺眼。
妹妹桂英是個心思細的,怎麼可能感覺不到?
若是趙家日子稍微好過一些,她興許是真的不願再來看嫂子的冷臉了。
可這麼一想,周厚德心裡更不是滋味——他既心疼妹妹受過的委屈,又愧疚自己沒能護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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