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在田間駐足良久,待到日頭偏西,午後暖意正盛,方才調轉馬車,往城內西側的公立義學行去。
清源擴建新城之後,劉大富特意在西城劃出一片清淨地界,修建了官辦義學,不收束脩、不限出身,本地稚童、流民子弟皆可入學讀書。
此事在城中百姓口中,亦是一樁人人稱頌的善政。
馬車行至義學門外,尚未靠近,便聽見院中朗朗讀書聲,清亮純粹,不同於別處私塾的刻板古調。
三人輕聲下車,立於牆外樹蔭之下靜靜觀望。
院中課堂大開,並無森嚴戒尺、並無嚴苛規訓。
教書先生溫文平和,不講八股虛文,不引聖賢迂腐舊論,更不似天下所有私塾那般,日日灌輸皇權至上、君為臣綱的教條。
桌前的孩童不論出身貧富、本地流民,混坐一堂,人人面前擺著統一的粗紙筆墨。
先生手持木板,上面寫著簡單的算數算式,加減進退、統籌計量,清晰直白,全然不是傳統算學晦澀古奧的體例,簡單實用、貼合農事商貿。
更讓蘇瑾、蘇婉兒心頭巨震的,是先生口中講授的道理。
他聲音平緩,字字清晰落進眾人耳中:
“世人生來無高低貴賤,為官者是守土護民,務農者是耕耘養世,商販互通有無,匠人精工造物。人人平等,無天生尊卑。”
“讀書不為討好君王,不為求取官威。”
“你們讀書,是為明理,為立身,為不負自己。”
“長大之後,守父母、護鄰里、興家鄉、安百姓。先活好自身,再護好一方土地,便是頂天立地的人。”
句句樸實,卻字字顛覆當世綱常。
漢人天下,千年以來,教化根基皆是忠君、尊上、守禮、安分。
世間稚童自開蒙起,便被灌輸皇權至高、尊卑有序、認命守分。
可這座清源義學,徹底反其道而行之。
不講忠君,不講皇權至上。 只講自立、講平等、講責任、講守護家鄉與親人。
青禾聽得徹底呆住,下意識壓低聲音:
“小姐…… 這教書的內容,和別處完全不一樣啊。天下私塾誰不是教忠君報國、尊卑有別?這裡怎麼…… 教人人人平等?”
蘇婉兒心口重重一震,眸光死死落在堂中那群眼神澄澈、自信坦蕩的孩童身上,心底巨浪翻湧。
一旁的蘇瑾臉色早已沉如寒鐵,再也按捺不住,抬腳徑直跨入院內課堂。
教書先生見忽然闖入外人,暫且停下講學,緩步走出,拱手一禮,神色平和不見半分慌亂。
蘇瑾拱手回禮,語氣帶著幾分凌厲詰問:
“先生教書育人,當循聖人古禮、遵朝廷教化。普天之下,君為天、民為子,尊卑有序乃是萬古不變的道理。”
“你如今教孩童眾生平等,淡化忠君之本,置朝廷綱紀於不顧,就不怕獲罪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