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一統,終究需朝堂統御四方、劃定疆土、安定萬民。”
“若無自上而下的規矩管束,地方各行其是,勢必人心渙散、割據四起,重蹈列國紛爭、戰火燎原的覆轍,屆時流離慘死的百姓,只會更多。”
“縣尊今日以越制之舉護佑清源,仁心可鑑。可若是天下州縣紛紛效仿,私兵四起、私權自專,安穩盛世頃刻傾覆,終究是蒼生受難。”
“我從未想過讓天下效仿於我。”
劉大富淡然開口打斷他的話:
“我所求從不是割據自立、擅權越規,只是在朝廷法度失效、上官坐視蒼生等死之時,守住清源這一方小小天地。”
“朝堂若能護民周全,我自當恪守規制、安分履職。”
“可州府見死不救、邊軍遷延不至、朝堂政令難落底層,我豈能眼睜睜看著數萬清源百姓,枯坐等死,苦等朝堂遙遙無期的整頓革新?”
他抬眸直視蘇瑾:
“先生寄望數年之後吏治清明、海晏河清,可眼下飢寒交迫、飽受欺壓的黎民百姓,根本等不起。”
“新帝能裁汰貪官、修訂律法,卻管束不了千里之外鄉紳官吏的暗中盤剝。”
“盛世也罷,亂世也罷,只要蒼生的溫飽生死、安居與否,全然繫於官吏一念之間,天下百姓,便永遠逃不開一個‘苦’字。”
身後的徐文和心神巨震,胸中熱浪翻湧,豁然通透。
他年少遊歷四方,見過豐年農戶被賦稅壓垮家業,見過災年流民無人賑濟、曝屍荒野,從前只恨貪官禍民、汙吏亂政,今日方才知曉,世間疾苦的根源,從來不止一己貪念這般簡單。
蘇婉兒心頭酸澀翻湧,凝望眼前身姿挺拔、風骨凜然的年輕知縣,心底經年的審慎戒備盡數消融,只剩滿心震撼。
滿朝文武高居廟堂,人人空談仁政、侈談安民,個個固守禮法、拘泥成規,卻無人俯身細看底層蒼生的真實苦難。
唯有劉大富,身居微末知縣之位,身處亂世濁流之中,不懼猜忌、不懼構陷,頂著僭越大罪,以身護民,守一方生民安穩。
前廳一時寂然,唯有窗外清風穿庭,拂過簷角,漾開細碎輕響。
蘇瑾久久不語,心底陷入極致的矛盾拉扯。
他無法否認劉大富口中的人間實情,卻也掙脫不開刻入骨髓的君臣禮法、家國秩序。
良久,他悵然長嘆,語氣滿是無力與糾結:
“縣尊所見,是底層真切之苦,草民無從辯駁。可治世大道,不可囿於一隅,不可只顧眼前。”
“為政者當謀萬世,需顧全天下長治久安,而非單單一城百姓的一時安穩。”
劉大富淡淡頷首,不辯不駁,只輕聲道出最質樸、也最透徹的真理:
“天下長久安定的根基,從來不是朝堂權柄穩固,而是萬家生民得以溫飽安生。”
“若是萬民常年顛沛受苦、怨懟叢生,再穩固的朝堂、再清明的新政,終究是鏡花水月,不堪一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