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時分,榮國府內張燈結綵。廊下掛著一溜兒嶄新的紅燈籠,將四處照得通明。
榮慶堂裡傳來絃樂之聲,丫鬟僕婦紛紛穿梭往來,整個府邸都因這場接風宴而活泛起來。
賈瑛換了身玄色大氅,頭髮用根白玉簪束著,整個人站在燈火之下,愈發顯得奪目出塵,仙氣凜然。
襲人替他理著衣領,素手輕柔地劃過他頸側,溫聲道:“二爺可莫要飲多了酒,夜裡歇息不好。”
麝月在一旁抿著嘴笑:“襲人姐姐這是又在心疼二爺了,每回二爺出門都要叮囑好幾遍。”
香菱也從裡間出來了:“我給二爺溫著醒酒湯呢,回來就能喝。”
賈瑛看著體貼的三女,心中溫暖,抬步往外走去。
前廳設在榮慶堂東側的敞軒裡,賈瑛帶著一個熟路的丫鬟到時,裡面已是一片人聲鼎沸。
賈府直系族人幾乎到齊了,從榮國府到寧國府,該來的都來了,不該來的也藉著由頭湊了過來。
上首坐著賈赦、賈政兩兄弟。
賈赦歪在太師椅裡,穿著一件半舊的醬色錦袍,臉上皮肉鬆弛,眼袋垂著,一雙渾濁的眼睛四下亂瞟。
他不過五十出頭的年紀,瞧著卻像六十多的人,精氣神早已被酒色掏得一乾二淨。此刻他手裡捏著酒盅,一雙眼睛在丫鬟們身上打轉,目光油膩。
與之相較下,賈政就顯得清正多了。
他面容嚴肅端坐在那,手裡捏著酒盅卻並不怎麼喝,多數時候只是聽著旁人說話。一副文人做派,看著有些彆扭。
賈珍坐在賈赦下首,三十來歲的人,麵皮白淨卻浮腫,眼下烏青一片,也是被一副掏空了的模樣。
他一身的大紅綢袍,手裡攥著個酒壺,眼睛骨碌碌地轉。看到賈瑛進來便立刻堆起笑:“哎呀,瑛兄弟來了!快坐快坐!”
他雖然比賈瑛大得多,但二人卻是同輩,稱句兄弟也不算錯。賈瑛拱手還禮:“珍大哥客氣了,有勞諸位長輩等候,瑛失禮了。”
賈璉倒是也在,他五官周正,瞧著比賈珍精神不少。昨晚他徹夜未歸,此刻卻一身正裝端坐,見了賈瑛親熱地招手:“瑛兄弟,這邊坐!咱們兄弟好好喝兩盅!”
他身邊還空著一個位置,顯然是特意給賈瑛留的。桌上已經擺好了碗筷杯盞,連酒都斟滿了。
不得不說,賈府裡的這輩男兒雖無大出息,但皆生了副好面容。從賈珍到賈璉再到賈寶玉,個個都不差。
賈寶玉坐在賈政下首,臉上那個巴掌印還沒完全消下去,腫著五道紅痕,低著頭不敢看賈瑛,只拿筷子一直戳碟子裡的花生米。
賈環坐在寶玉下位,一雙烏黑的眼中滿是仰慕。
他今年十三歲,一身舊棉袍在滿堂的錦緞綢羅間顯得格外扎眼。
平日裡他在府裡是幹啥啥不行的做派,可此刻看著賈瑛在一群長輩中談笑風生的模樣,心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我環老三以後定也要如此意氣風發,替母親和姐姐撐起腰桿。
他緊了緊袖中的拳頭,又悄悄鬆開。
在這個府裡,只要有賈寶玉在,他就出不了頭,可若是換一條路走呢?若是像這位瑛族兄一樣,不靠祖蔭不靠家世,只靠自己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