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他的思索,賈瑛已經落座。
賈政放下酒盅,清了清嗓子,語氣裡還帶著幾分尷尬:“瑛兒今日在老太太跟前答得體,倒是為我們挽回了賈家的清正門風。讀書人要有讀書人的樣子,你做得很好。”
他誇賈瑛的同時也不忘狠狠瞪了寶玉一眼,讓戳著花生米的賈寶玉頭垂得更低了。
賈寶玉:真是悲傷的一天。
賈赦聽後嘿嘿一笑,毫不在意地擺擺手:“老二,你這就不對了。瑛哥兒是咱們賈家的文曲星,什麼門風不門風的,日後中了進士,那才是真正光宗耀祖!咱們賈家多少年沒出過進士了?我看這孩子行!”
他的眼睛在賈瑛身上轉了一圈,目光裡既有打量有一絲算計。賈赦雖然渾噩,但在這府裡活了這麼多年,什麼人有用、什麼人能拉攏,他心裡是敞亮的。
賈珍也是附和道:“大老爺說得是!瑛兄弟那手文章,我聽說連內閣首輔趙謙大人都誇過。前幾日我在外頭跟幾位大人吃酒,還有人提起瑛兄弟的名好呢!”
他說這話時帶著幾分邀功的意味,彷彿賈瑛的名聲也有他一份功勞似的。
賈瑛聽了淡淡一笑,並不接這個話茬。
趙謙是太上皇的人,誇他文章是真是假還未可知,他可不想在這公開場合被架到火上烤。
賈璉在旁邊聽得挑眉,端著酒杯湊過來低聲道:“瑛兄弟,聽說你在揚州遊學時,曾與南直隸的幾位大人煮茶論詩?那幾位可都是科場裡的老手,有他們提攜,日後會試的路就方便多了吧?”
賈瑛看了他一眼,這位璉二爺雖是個浪蕩子,可訊息倒還靈通。
他回道:“不過是意趣相投罷了,提攜當不得真。幾位大人抬愛,晚輩卻不敢以此自居。”
賈璉嘿嘿一笑,也不追問,只拍著他的肩膀道:“兄弟,你在外頭闖蕩,缺銀子使了只管跟哥哥說。旁的沒有,銀子倒是寬敞得很。”
他說著抖了抖腰間的荷包,那荷包鼓鼓囊囊的,一看就裝了不少銀票。
賈瑛心裡清楚,賈璉手頭的銀子大多是從各處賬目裡挪出來的,他嘴上的豪氣聽聽也就罷了。
不過這份示好他還是要接的,便舉杯與賈璉碰了一碰:“璉二哥盛情,瑛記住了。”
酒過三巡,賈珍已經喝得面紅耳赤,拉著賈瑛絮絮叨叨地說什麼寧國府的“花兒”如何如何好,改日一定要請瑛哥兒過去賞玩。他說“花兒”兩個字時擠眉弄眼,笑容狎暱,一看就不是什麼正經花。
賈赦則在另一頭跟賈政掰扯著祖上榮光,唾沫橫飛地說當年榮國公如何征戰沙場、如何受先帝器重,絲毫不顧及身份。
賈政倒端著文人架子,偶爾應一聲“大哥說的是”,多數時候只是沉默飲酒。
賈璉穿梭席間,一會兒給賈赦斟酒,一會兒跟賈珍碰杯,一會兒又繞到賈瑛身邊說幾句京城官場上的逸聞趣事。他說話時目光明亮,語氣熱絡,倒是有幾分真心在。
可憐的賈蓉縮在末席,只敢夾面前的幾碟素菜,連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賈瑛坐在席間,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賈府的頹靡之氣,在這些觥籌交錯間暴露無遺。
上上下下皆醉生夢死、刻板迂腐,竟沒有一個人真正操心家族將來。唯有角落裡那個一直偷偷望著自己的賈環,還算是這潭死水裡的一點活氣。
宴席上眾人一派和氣,滿廳的燈火映著一張張笑臉,虛虛實實,真假難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