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寶釵一身小襖外罩青緞比甲，簪著支素銀釵。雍容嬌貴，面對賈瑛時比在眾人前多了幾分親切。
“瑛兄弟這麼早就來了。”她微微笑著，側身讓開門口，“快進來坐。”
賈瑛走進堂屋，目光掃了一圈。
屋子極為整潔，正中一張八仙桌，桌上擺著兩碟子細點和一壺熱茶，顯然是提前備好的。
“姐姐怎麼知道我要來？”賈瑛在桌邊坐下，笑著問。
寶釵在他對面落座，端起茶壺給他斟了一盞，語氣平淡卻帶著笑意：“昨兒晴雯姑娘送東西來的時候，我便猜你這兩日會來。只是沒料到這麼早。”
兩人四目相對了一瞬，靜默片刻。
五年未見，他在遊學中長成了氣度超然的少年，而她也從當年的少女出落得愈發溫婉端方。
隔著五載光陰、千里江湖，此刻坐在同一間屋裡，竟像是從未分開過一樣自然。
賈瑛接過茶盞喝了一口，從晴雯手裡拿來茶包。
“這是我剛得的一款新茶，名太平猴魁，姐姐嚐嚐。”
寶釵目光落在那紙包上，有些好奇地開啟看了一眼。
賈瑛取過茶具，熟練地燙杯、投茶、注水。片刻後茶香便在暖閣中悠悠散開，清冽甘香，聞之便覺神清氣爽。
寶釵端起來細嗅，美眸微亮：“香氣清透，幽而不淡，確實少見。我喝過許多種茶，卻從未品過這般風味。這茶是何處來的？”
賈瑛一笑：“是一位姓祁的故友給的，外頭買不到。姐姐若喜歡，改日我讓丫鬟再給你送些來。”
寶釵沒有推辭，自然地謝了一聲。她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像是品那茶香，又像是在品兩人間無言的情分。
放下茶盞，她抬起眼來看向賈瑛：“這五年在外頭，過得如何？”
賈瑛略作回想，道：“頭些年沿運河南下，在揚州住了許久，跟當地幾位老先生論過學，也結識了巡鹽御史林如海林大人。”
寶釵點頭：“我聽母親提到過，林大人是個極有風骨之人，與你關係甚好。”
賈瑛笑了笑：“林大人確實待我甚好。後來我又溯江而上去了巴蜀，在成都府學住了數月，那裡學風很盛，大開眼界。”
他講起自己在峨眉山上等日出、在夔門與沈溪橋觀江流、在洞庭湖邊聽漁女歌謠……
少年說話時沒有那種炫耀見聞之感，只是用自己對天地盛景的熱忱，把沿途所見道了出來，讓那些風物人情活了起來，彷彿近在眼前。
寶釵聽得入神，偶爾插兩句問詢，偶爾低頭淺笑。
她平日裡是個端莊持重的性子，最不愛聽那些浮誇虛飾的言語。賈瑛講的這些見聞，讓她只覺鮮活生動，字字真心。
她心裡悄悄地想，一個人在這般年紀走遍山河、見過世間萬相後，還能沉下心來讀書著文，讓她感覺所有的等待都是值得。
“南邊我也都遊遍。嶺南那邊的風物與中原完全不同，一年四季瓜果不斷，荔枝、龍眼、柚子，遍地都是。不過那邊溼熱，蚊蟲也多，初去時不大習慣。”
賈瑛說到這兒停頓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後來還是多虧了姐姐信裡給的避暑方子，照著做了些香囊帶著才好了許多。”
寶釵被這猝不及防的舊事惹得面頰微熱。這件事她自己都快忘了，不想他還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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