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斂聲音一歇，看著兒子的眼睛：“可你的志向，爹卻看不清。”
他從未問過賈瑛的志向抱負，怕問得太清楚反而成了負擔。
不出所料，這次賈瑛依舊沒有回答。
賈斂放下茶盞，並不在意，關切道：“今天你來找我，想必是有事要講吧。”
賈瑛迎上父親的目光：“兒子想推遲會試，南下游學三到五年。”
賈斂沒有說話。
“這一科秋闈後，兒子的名頭已經太響了。接連兩次天恩，這些事看著是榮耀，可您絕對比兒子清楚，越是給予的，越是昂貴。”
“兒子還有一月十歲。即使明年進京中了進士，也還是一介孩童，朝堂上沒人會把我當回事。”
“與其把光陰耗在翰林院裡抄萬卷書，不如趁此時間，先去行萬里路。”
賈斂聽完沉默了很長時間。
他見過太多人事，知道兒子說的都是實話。
他想說些什麼，可最終只是長嘆一聲：“你打算去哪裡？”
“先沿運河南下揚州、蘇州、杭州，各處遊學，增長見聞。然後繼續南行。”
賈斂點點頭，知道賈瑛去意已決。他站起身，從書案後面的櫃子裡摸出一隻檀木小匣，轉身遞給賈瑛。
“開啟看看。”
賈瑛接過匣子開啟，裡面是一沓銀票，足有一萬餘兩，還有幾封泛黃的書信。
“銀票是這些年爹的體己，你拿著路上用。信是當年你祖父在朝中任職時結交的幾位舊友的往來手札，都是些有實權但不在朝堂的人物——
管鹽道的、管漕運的、駐守南邊口岸的參將。你祖父走了之後這些關係雖斷了，但書信還在，你拿著這個去拜門，多少能有些用。”
賈瑛握著匣子，心頭像是被什麼東西撞著。
他抬起頭，看著父親已經泛白的兩鬢，忽然喉頭有些發緊：“父親……”
“勿做女兒姿態。”賈斂笑著擺擺手，轉身假裝整理賬冊，聲音刻意放得平淡：
“爹這輩子沒什麼大本事，只能守住這份家業。我幫不了你太多，但能替你收些東西、擋些風頭。你要出去闖，爹不攔你。但有一條——”
他背對著賈瑛，聲音低了下去：“不論走多遠，成不成事，記著回家。”
書房裡安靜了很久。
燈花噼啪炸了一聲，賈瑛低聲應道：“兒子記住了。父親，保重身體。”
他退出書房的時候，夜色已經徹底暗了。院子裡起了風，吹得廊下的燈籠搖晃。
賈瑛站在階前，手裡攥著那隻檀木匣子，仰頭看了一會兒天。他這一世從未哭過。可現在不知怎麼的，眼眶就是發酸。
或許，在中式父子關係裡，兒子窮極一生都在追求父親的認可，可當真正得到時，方覺父親已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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