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裡。
龍涎香燒得極淡，一縷青煙在日光中徐徐升騰，散入雕樑畫棟之間，滿室都是典雅的清苦氣。
太上皇宋泰靠在一張紫檀雕龍榻上，身上覆著件九龍錦被。
他面上的皺紋深如刀刻，兩頰凹陷下去，顴骨高凸著，七十多歲的年紀，整個人瞧上去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像頭餘威尚存的老龍。
他的那雙眼睛亮得嚇人，不見半分渾濁。目光掃過面前站著的兩人時，義忠親王宋弘不由地又彎了幾分腰。
宋弘今年五十六歲，身著織金盤龍袍，腰間玉帶鬆垮垮地掛著，整個人透著一股萎靡氣。
當年奪位失敗被景昌帝圈禁七年，把他從一個意氣風發的親王磨成了如今這副模樣——身形消瘦，眼窩深陷，瞧著比實際年齡老了何止十歲。
可他的心底，卻仍燒著一團不曾熄滅的火。
站在他身側的是宋君雅，景曜公主，宋泰最疼愛的小女兒。
她身著一襲鳳紋宮裝，外罩三色雲錦披風，腰間束著條三指寬的玉帶，將腰身勒得愈發纖細。
她今年剛好三十，正是女子最熟韻盛放的時節，該豐腴處豐腴得誇張，該纖細處無一絲贅肉，身量比尋常女子高出一個頭來，全身上下，皆是完美無瑕。
那張臉生得絕美。眉如遠山含黛，眸似秋水橫波，唇色天然殷紅，任誰看了都要嘆一聲造物偏心。
她站在那裡，背脊挺直，下巴微微揚起，渾身上下透著股從骨子裡沁出的矜傲。
宋泰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眼中銳利斂了大半，語氣也跟著慈和起來：“雅兒，北境那邊進展如何？”
宋君雅微微頷首，聲音清冽：“回父皇，兒臣的人已經和衛青搭上了線。衛青沒有當即回覆，過了幾日才遞了話過來，說願意效忠父皇。”
她頓了頓，眼中浮起一絲不悅，“至於那位李靖麼，兒臣派去的人連他的面都沒見著，對咱們這邊相當牴觸。”
宋泰不置可否，只“嗯”了一聲。
宋君雅繼續道：“兒臣查過李靖在軍中的風評。此人極重情義，應是記著金陵賈家對他的知遇之恩，而那位賈瑛又是三哥親自捧起來的人。李靖想必是念著舊恩不肯背棄，這才偏向了三哥那邊。”
沒錯，景昌帝宋昭是宋泰的第三子，宋君雅稱其三哥。
她話音一轉，“不過衛青那邊既然已經站隊，咱們在軍中的籌碼便又多了一分。北境兵馬十六萬，衛青李靖各領八萬。若我們能再拿下李靖，北境便徹底攥在咱們手裡了。”
宋泰依舊沒有接話，轉而看向義忠親王宋弘：“你那邊呢？”
宋弘連忙躬身：“回父皇，兒臣已經讓義兒與賈瑛接觸，邀他後日赴明月樓文宴。屆時義兒會藉機試探一番，看有無拉攏的可能。”
他說完，眼珠一轉，“此子雖然年紀尚輕，但在大乾文壇已有不俗地位。若能反水來咱們這邊，或許李靖那邊也能鬆動幾分。”
宋泰聽完，緩緩坐直了些身子，靠在龍榻的迎枕上。目光穿過雕花窗欞投向遠處，彷彿在巡視他的天下。
他開口，聲音蒼老卻沉得像一口老鍾：“那個賈瑛，他的文章朕讀過幾篇。九歲能寫出《治世賦》，十五歲遊學歸來名滿東南，確實是個震古爍今之才。”
可說到這裡，語氣卻是一轉，“可文道有建樹，跟會不會做人，是兩回事。”
宋弘與宋君雅都安靜下來，聽著這位老皇帝繼續往下說。
“朝中官員，朕手裡握著六成有餘。軍中有王子騰和霍定安（南安郡王），以及剛剛效忠的衛青。若是能再把李靖也握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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