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義聽完，嘴角又是一抽。
他見過人老，實話不多的，沒見過人不老，實話也不多的。好話全說，實情全藏，讓人聽不出半點真言。
他心底問候了賈瑛祖宗十八代，面上仍是一派和煦，端起酒壺又斟了一杯，自己也滿上，兩人又碰了一盞。
酒液入喉的暖意還沒散盡，宋義放下酒杯，話題比方才又鋒利了一層：
“子淵方才說的很對，國泰民安，自是極好。那我換個問法——子淵覺得，當今天下，可有人能稱得上‘英雄’二字？”
他問完這一句，立刻抬手止住了賈瑛即將張開的嘴，語氣比方才重了幾分：
“子淵，你那些報國忠君的漂亮話信手拈來，我全懂。可今日這雅間裡沒有第三個人，你我之間的話出了這道門便爛在肚子裡，入不了旁人的耳。請你敞開胸懷，誠以待我，莫再拿空話來搪塞了。”
宋義說完這番話，目光灼灼地盯著賈瑛。
這一回他把萬能答案提前堵死了，必要逼著賈瑛直入主題。
賈瑛輕輕搖頭笑了笑，看來宋義是被他整怕了。
他端起酒杯慢悠悠轉了一圈，反問道：“世子爺覺得呢？”
宋義見他反問，非但不惱，反而目光驟亮。
他緩緩抬起右手，食指向天，目光陡然變得鄭重而滾燙，一字一句道：
“當今天下，英雄唯有其二。其一為巨陽，光芒萬丈懸於九天之上，雖有時隱入雲後，卻仍可照徹四海；其二為初日，雖已破曉於東天，但光芒未熾，尚需時辰方至天中。”
他說完便收了手，沉沉地盯著賈瑛等他接話。“巨陽”是誰，“初日”又是誰。
彼此心照不宣。
巨陽是太上皇宋泰，初日是景昌帝宋昭。這稱謂本身便帶著高下之分，誰主誰次，一目瞭然。
雅間裡安靜了片刻。
爐火噼啪輕響，將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明一暗。
賈瑛放下酒杯，面容上那層溫和一點一點收回。
他緩緩坐直身子，周身氣度驟然一變，像是一把利劍出鞘，鋒芒畢露。他居高臨下地審視著宋義，聲音正氣凜然：
“世子殿下方才說，今日之論只你我二人知曉。那瑛便也說一句敞亮話。”
宋義眉梢一挑，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子。
“帝王更迭，乃王朝鐵律。太上皇之基業已交到陛下手中，此乃天命所歸、社稷所繫。”
賈瑛的聲音不高，卻有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天下只能有一個太陽，江山社稷也只有一位君王！”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爐火映在他臉上，將那雙眼睛照得灼亮如星：
“當今英雄是誰？唯皇帝陛下是也！旁的人，不論光芒如何耀眼，終究已是昨日之日！歷史長河大浪淘沙，昨日之日，必為今日之浪所覆！”
最後幾字咬得極重，在雅間裡嗡嗡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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