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自己這個侄孫說的是實話,也是客氣話。但她更清楚,以賈瑛的心性,這種事他嘴上可能不在意,但心裡不一定。
話鋒一轉,她語氣隨意了幾分:“我聽說你最近常帶著環兒做事?”
“是的。”賈瑛沒有否認,“環弟機靈敏捷,跟著我跑了幾天,辦事挺得力。”
賈母點點頭,目光微動:“你們兄弟幾個,確實該多走動走動。不過寶玉也是你弟弟,你可不能厚此薄彼啊。”
賈瑛不由地一笑。
賈母這是在敲邊鼓,怕自己親近了賈環,冷落了寶玉。
他不動聲色,只隨口敷衍了兩句:“叔祖母放心,寶兄弟也是瑛的弟弟,瑛心裡有數。”
賈母聽他答得讓人挑不出毛病,也不再多說,只得將話題拉回正事上。
她放下茶盞,目光終於鄭重起來:“瑛哥兒,論心智,你比你那兩個叔父都強,老婆子也就不跟你兜圈子了。今日夏守忠來傳這道旨意,你心裡是怎麼看的?”
賈瑛笑了笑。
賈母問這句話,一半是試探,一半是賈家確實站在了十字路口上。上頭兩位皇帝鬥得不動聲色,賈母雖掌著這個家族,心裡卻未必有底。
他從容開口:“叔祖母,以瑛之拙見,這道旨意的本質,是太上皇在向陛下那邊施壓。我不過是恰好站在中間的那塊踏板罷了。
至於賜婚本身,一道口諭而已,既沒有指明是哪位公主,也沒有定下婚期,說是恩典,實則不過是一把懸著的刀。瑛根基尚淺,無力抗衡,也做不了什麼。”
他說完便安靜下來。
賈母聽罷,良久沒有接話,目光落在窗外紛揚的雪上,半晌才輕輕嘆了口氣:
“瑛哥兒,賈家這麼多年來,能頂事的爺們一個個都走了。剩下的這些,不是沒長成,就是擔不起事。說實話,老婆子已經不中用了,那些站隊走棋的事,是越來越看不清了。”
說罷,她轉過頭看向賈瑛,目光裡帶著疲憊,也帶著認真的考量:“賈家需要一個能看得清路的人帶著走。老婆子思來想去,滿府上下,能擔起這個擔子的,就只有你了。”
賈瑛迎著她的目光,心裡卻沒有多少波動。
賈母這話面子上是器重,根子上卻很實在。若是賈赦賈政但凡有一個能頂事,她都不會把這份擔子交到自己一個本家子弟肩上。
況且,現在賈母也只是提了一嘴,任何承諾都沒拿出,空口無憑之話,他也就無心印證。
賈瑛自信,待時機成熟,賈母會自動將賈家交出來,所以他現在根本不需表態,吊著即可。
他微微躬身,語氣誠懇卻不急切:
“叔祖母看重,瑛感激不盡。只是瑛如今不過一介舉子,連春闈都還未考,哪裡擔得起這般重擔。待過些年有了官職、站穩了腳跟,再為家族盡力不遲。”
賈母看了他半晌,目光在他臉上轉了幾轉,最終只得點了點頭:“你說的也有理。眼下先把春闈考好,旁的往後再說。去吧,外頭冷,早些回去歇著。”
賈瑛行了一禮,轉身退出了暖閣。
門在他身後合攏的那一刻,他站在廊下,望著漫天紛飛的大雪,又轉頭看向寧國府的方向,目光漸漸冷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