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玉美眸抬起，軟軟地瞪了他一眼，隨即別過頭去，唇角卻抑不住地往上翹，那點喜色怎麼藏都藏不住。
賈瑛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沒再逗她，只握著她的手，將那偏涼的柔夷暖熱：“林妹妹，你只需安心吃藥、養好身子。旁的都有我在，不必自己一個人悶著頭胡思亂想。”
他聲音溫和，像哄小孩子似的。
林黛玉紅著臉應了一聲，手依舊沒有抽回來，任由他握著。心裡那根繃了半日的弦，此刻徹底鬆了下來。
門外廊柱後面，紫鵑端著那壺沏好的茶站了許久，始終沒有推門進去。
她隔著半掩的窗，望著屋裡那兩道貼近的身影，眉眼彎彎，笑得比黛玉還開心。襲人站在她身旁，也含著笑，兩人心照不宣地對了個眼神，沒有出聲。
過了好一會兒，賈瑛才鬆開黛玉的手，替她理了理肩上滑落的小披風，語氣如常：“妹妹，我待會要去一趟寶姐姐那邊，你好好歇著。”
林黛玉點了點頭。
她心裡是知道寶釵對賈瑛的心意的。姐妹之間，那點心思藏不住。可此刻她心裡安穩，便什麼都容得下，只輕聲囑咐：
“那瑛哥哥早些回去，外頭路滑，小心著些。”
賈瑛笑著應了，轉身出了屋子。
襲人連忙撐傘跟上，主僕二人踏雪而出，紅白交錯的身影漸漸遠去。
林黛玉站在窗邊，目送他消失後，體會著手上的餘溫，嘴角的笑意始終沒有落下。
紫鵑這才端著茶盤推門進來，看見自家姑娘眉眼含笑的模樣，忍不住打趣道：“姑娘方才還說‘我又沒有問’，可嘴角怎麼翹得都能掛油瓶啦？”
林黛玉被她說得羞惱，伸手輕拍了紫鵑一下：“多嘴的丫頭，再胡語今晚不給你飯吃。”
紫鵑笑著躲開，將茶放在案上，還不忘補了一句：“姑娘可算笑了。今早那一臉的愁雲，可把奴婢嚇壞了。”
林黛玉端起茶喝了一口，沒接話，目光落向遠處，眼底一片柔軟。
此時，寧國府東角門口。
賈蓉穿著一件舊棉袍，孤身從偏門走出。
他身後沒有人跟著，也沒有打燈籠，只帶著滿身傷痕，沿後巷往城外走去。
他的懷裡抱著一個沉甸甸的包袱——那是他和春蘭這些年攢下來的全部身家，共計二百一十七兩五錢。
他看著那些碎銀銅錢，從前心裡是暖的，如今只有行屍般的冰冷。
他出了城門，又走了約莫二里地，拐進一片亂葬崗。
說是亂葬崗，其實不過是一片荒坡，枯草被雪掩埋，幾塊歪歪斜斜的墓碑只露出半截。最邊上那處新翻的土堆，連個碑都沒有。
賈蓉在那處新土前徑直跪了下去，將包袱放在膝邊，低著頭，一句話也沒有說。
雪落在他肩上、發上，落滿了那件舊棉袍，將他襯得像個雪人。
他就那麼跪了許久。
好半晌，賈蓉才開口，聲音沒有一點活人氣：“春蘭……是我沒用……連累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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