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君雅沒有理會元春的欣喜,只淡淡開口,說出了此番恩典的真實用意:“既然回去了,便順道替我辦件事。”
元春立即收斂神色,垂首道:“請殿下吩咐。”
宋君雅依舊翻著手中的書卷,語氣平平:“你那族弟賈瑛,雖已聲名遠揚,可我翻遍他的詩集,寫江山寫大漠、寫金陵寫秋景,什麼都寫了,唯獨沒有一首詠人的詩。”
她話頭一轉,目光從書頁上抬起,望向窗外那兩株紅梅,“你私下裡讓他為我寫一首。我想看看,他的詠人詩究竟寫得如何。”
元春心頭猛地一跳。
她做了宋君雅多年掌事女官,對這位公主的脾性早已摸透——宋君雅從來不是那種會因一時興起便遣人辦事的性子,她開口要的東西,往往都是她真正在意的。
一個女子讓一個男子為她寫詩,這其中的意味,元春不會不明白。
殿下這是動了真心!
她壓下心中波瀾,面上依舊恭順:“是,殿下。奴婢明白了。”
宋君雅沒再多說,只擺手讓她退下。
元春躬身退了出去。走到殿外時,寒風撲在臉上,心裡念頭紛紛。
宋君雅是太上皇的人,而賈瑛是當今聖上的人,兩人分屬水火不容的兩端。殿下對賈瑛生了那樣的心思,此事一旦走漏風聲,牽扯出來的遠不止兒女情長那麼簡單。
元春不敢再往下想,在院中站了許久,直到涼意將思緒吹得清醒了些,才自嘲地搖了搖頭。
殿下何等人物,行事向來滴水不漏,就算真對賈瑛青睞有加,也絕不會讓自己陷入被動。她當下該操心的,是如何把殿下吩咐的事辦妥。
次日清晨,元春換了一身銀紅襖裙,外罩青灰氅衣,頭上只簪了支銀釵,通身不見宮裡的奢靡氣派。
她帶著貼身丫鬟抱琴,從西華門出了宮,一頂小轎早已候著,沿著長街行去,最終停在了榮國府門前。
下轎時,元春還未進門便覺得與從前大不相同了。
門前的家丁穿著簇新棉襖,威嚴分列兩側。門上的朱漆是新刷過的,連那兩隻石獅子都被擦得鋥亮。
進出的僕從們面上帶著她前所未見的精神氣,見了她的轎子立刻有人上前行禮:“恭迎大姑娘回府!”
元春心中震驚。
她十六歲入宮,一去便是七年,偶爾得空回府探親,每一次見到的都是日漸頹靡的氣象,可眼前這番光景,簡直像是換了一座府邸。
元春正立在原地感慨,門內已傳來一陣爽利的嬌笑:“哎呦喂!我說今兒早上怎麼聽見喜鵲叫呢,您瞧瞧,是咱們府上的金鳳凰回來了!”
話音未落,王熙鳳已身姿款款地迎了出來。兩人對視一眼,元春先笑了:“鳳姐姐這張嘴,這麼多年了還是這般不饒人。什麼金鳳凰,不過是個替主子辦事的丫頭罷了。”
王熙鳳拉住她的手上下打量著,嘖嘖道:“可別這麼說!你是公主身邊的大掌事,品級比府裡好些個爺們還高呢。在宮裡養了這幾年,倒比從前更風韻了,通身的貴氣我見了都眼熱呢。”
說著又看了看元春身後的抱琴,點頭笑道:“抱琴也長開了,是個大姑娘的模樣了。”
元春被她說得面上微熱,笑著回道:“鳳姐姐才是越發光彩照人了。我在宮裡就聽說姐姐如今管著兩府的內務,忙得腳不沾地,可瞧著氣色反倒比從前更好了。”
王熙鳳掩口一笑,丹鳳眼裡波光流轉,挽著元春的手往裡走:“走走走,老太太一早就在唸叨了,說今兒個大姑娘要回來,天沒亮就催人把榮慶堂收拾了一遍。你母親也在,還有幾位妹妹,都在裡頭等著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