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驚鴻沒有看他爹，目光直直地看著那頂薄紗斗笠。
“我今天來，不是來求你原諒的。”他的聲音更低了些，“那些話說了就是說了，傷人就是傷人了，我說一萬句對不起也補不回來。我知道。”
“我就是想跟你說……”沈驚鴻終於又開口了，態度誠懇認真說著，“這樁婚事，你沒錯，傅家也沒錯。錯的是我。我不該……不該那樣說你。你什麼都沒做錯，卻被我在大庭廣眾之下那樣編排，換誰受得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我想了很久。我這個人，不學無術，鬥雞走狗，喝醉了酒滿嘴胡話，在京城的名聲臭了大街。你一個好好的閨閣千金，嫁給我這種人，那是跳火坑。”
屋裡更安靜了。
傅雲央交疊在膝上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
“所以我想。”沈驚鴻抬起頭，破罐破摔的坦然，“這樁婚事，還是退了好。不是為了我，是為了你。你值得更好的人。不是我這個……我這個混賬東西。”
他說完最後四個字的時候，嘴角甚至彎了一下，不是平時那種吊兒郎當的笑，而是一種自嘲的苦澀。
沈定疆的臉色已經變了，這個兒子三天兩頭惹他生氣，他早就習慣了，只是沒想到這個混賬東西，居然能說出這種話？
柳蘊霜的眼眶微微泛紅，但她忍住了，沒有出聲。
沈驚鴻轉過身，面對沈定疆和柳蘊霜，忽然彎下腰，端端正正地行了個大禮，不是平日裡那種敷衍的，應付差事的鞠躬，而是那種額頭快碰到膝蓋認認真真的大禮。
“爹，娘。”他的聲音從低處傳上來，悶悶的，“對不起。兒子不孝，讓你們丟人了。”
沈定疆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這一個月，我想了很多。”沈驚鴻直起身來，看著父母，目光坦然，“我以前覺得，什麼事都有爹孃兜著，天塌不下來。現在我知道了，有些事，爹孃兜不住，也不該兜。”
“我在太傅府門口說過，就算是三十年，我也還是這個鬼樣子。”他的聲音放低了，“那時候說的是氣話。但現在想想……可能還真是這樣。我這個人，天生就不是讀書的料，規矩也學不好，再怎麼改，也改不成太傅家想要的那種女婿。”
沈定疆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所以這樁婚事，”沈驚鴻的聲音平靜釋然，“退了最好。傅小姐不用受委屈，爹也不用天天在朝堂上抬不起頭。我……我還是那個混賬沈驚鴻，沒什麼可惜的。”
他說完了。
屋裡安靜了很長時間。
沈定疆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自己的兒子。他的拳頭攥了又松，鬆了又攥，嘴唇哆嗦著，像是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然後他抬起手，柳蘊霜以為他要打人，本能地往前邁了半步想要攔，但她看清了沈定疆的表情，那不是要打人的表情。
那是一個父親發現自己從來不瞭解自己兒子的表情。
沈定疆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後緩緩地落下來，落在沈驚鴻的肩膀上，拍了拍。
沈驚鴻愣住，他以為他爹會罵他，會打他，會一腳踹在他膝彎上讓他跪下來，會說“你這個混賬東西又在胡說八道”。
但他爹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轉過身去，背對著所有人，肩膀微微顫抖著。
柳蘊霜看著丈夫的背影，輕輕地嘆了口氣。
屋裡再次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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