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風向，在入秋之後轉變了。
太子李承乾依舊穩坐東宮，每日早朝照例站在文臣之首，面色從容，進退有度。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近一個月來，二皇子李承衍的勢力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
先是戶部，然後是工部，再然後是兵部，幾個關鍵位置上的人，或升遷，或調任，或平調，不動聲色地換了一茬。
每一次調動都合乎規矩，每一道旨意都挑不出毛病，可那些新上來的人，或多或少都與二皇子府上有些牽扯。
茶館裡的說書先生不敢明著講這些事，但私底下，酒桌上，茶餘飯後，京城裡的人都在議論。說太子殿下太穩了，穩得過頭了，穩到對手已經磨刀霍霍了，還在那裡穩坐釣魚臺。
也有人說二皇子太急了，急得吃相難看，再這麼下去遲早要翻車，說什麼的都有。
傅明遠每日早出晚歸，回來的時候臉色一日比一日沉。傅雲央不問，他也不說，父女倆坐在飯桌上，安安靜靜地吃飯，偶爾說幾句家常，像是外面那些風浪跟這個家沒有半點關係。
可傅雲央注意到，父親的白髮比一個月前多了，眉心的皺紋也深了，連握筷子的手有時候會微微發抖。
邊關的訊息是半個月前傳回來的。
北狄新單于果然南下了，傾巢而出。十萬騎兵黑壓壓地鋪在草原上，馬蹄踏碎了邊境的秋天。守將拼死抵抗，第一仗就打掉了三千人，三千條命，換來三天時間。
戰報傳回京城的那天，朝堂上炸了鍋。有人主戰，有人主和，有人主守，吵了整整一個上午，沒吵出個結果來。
天子靠在龍椅上，面色蠟黃眼窩深陷，連咳嗽的力氣都快沒了，太醫說熬不過這個冬天。
就在那天的朝會上，定遠侯秋鴻遠站了出來。
他已經年過五旬，頭髮花白，腰板卻挺得筆直。他站在大殿中央，聲音洪亮得像在戰場上喊號令：“臣請旨，率兵北上，抵禦北狄。”
朝堂上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站出來反對。說秋將軍年事已高，不該再上戰場。
說邊關有沈定疆就夠了，不必再派大將。說兵者國之大事，不可輕率。說什麼的都有，但秋鴻遠只說了八個字：“將門之後，豈能避戰？”
天子準了。
訊息傳到京城的大街小巷，茶館裡又熱鬧了起來。
“秋將軍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北狄十萬鐵騎，不是鬧著玩的。”有人搖頭嘆息。
旁邊一個老者站起來，聲音不緊不慢，但每個字都擲地有聲：“凶多吉少？人家就是將門之後，祖祖輩輩都在沙場上拼殺，秋將軍十六歲就從軍，打了一輩子仗，怕什麼？倒是你們這些人，坐在京城裡喝茶嗑瓜子，倒替人家操上心了。”
茶樓裡安靜了一瞬，爆發出一陣笑聲。
———
蘅蕪閣的院子裡，荼蘼花終於謝盡了最後一批花瓣。枝頭光禿禿的，只剩下幾片黃葉在風裡打著旋。
秋深了，風也冷了。
阿果最近總是不安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手裡攥著一串銀飾，是阿爹託人從苗疆捎來的。
信很短，只有幾行字，說寨子裡一切都好，說阿孃想她了，說哥哥阿木去了北邊採藥，走了快兩個月了，還沒回來。
她把那串銀飾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又放回袖子裡，抬起頭望著遠處的天空。天是灰的，雲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雪了。
京城也快入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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