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雲央站起來,走到父親面前,伸出手替他把那幾縷散落的頭髮攏到耳後。
傅明遠握住女兒的手,手指貼著她紅腫的腕骨,指腹輕輕摩挲著那道青紫色的勒痕。
“疼嗎?”
傅雲央搖了搖頭,在傅明遠對面坐下來,父女倆隔著一張小几。
“爹,你還記得我小時候你給我講的那個故事嗎?”
傅明遠抬起頭看著女兒。
“那一年,叛軍圍了城,圍了很久很久,城裡的糧草吃完了,樹皮也啃光了,連老鼠都抓沒了。守城的將軍知道,再這樣下去,城裡的百姓都得死。叛軍的將領派人來說,只要將軍開啟城門投降,就放了城裡所有的人。”
“將軍想了很久,終於答應了。”傅雲央的聲音沒有停,“可他回家收拾東西的時候,他的妻子問他,‘你要去哪裡’,將軍說,‘我要去開城門’。”
“妻子沒有哭,沒有攔,只是從箱子裡翻出一件乾淨的衣裳,替將軍換上,又替他繫好腰帶。”
傅雲央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妻子說,‘你我夫妻二十載,我從未求過你什麼。今日我只求你一件事,你開了城門之後,無論叛軍給你什麼官職,你都不要接。你守了這座城十年,你已經盡力了,你不欠任何人’。”
“將軍最後笑了笑說,‘好,我答應你’。”
殿內安靜得能聽見蠟燭芯燃燒的細微聲響。
“將軍去開了城門。”傅雲央的聲音很輕,“叛軍進了城,沒有屠城,因為將軍主動投降,他們需要將軍在百姓中的威望來穩定局面。
叛軍的首領親自迎接他,握著他的手說,‘將軍深明大義,本帥感激不盡。本帥已奏明朝廷,將軍的官職不變,還加封三級’。”
傅明遠的嘴唇動了一下,“後來呢?”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其實他知道後來。
這個故事他讀過,在泛黃的史書裡,可從女兒嘴裡聽到這些的時候,還是問了。
“後來。”傅雲央抬起頭,看著父親的眼睛,“將軍的新上級讓他去勸降另一座城。那座城的守將是他的故交。將軍去了站在城下,喊故交的名字,讓他開城投降。
故交站在城樓上,看著將軍看了很久,然後拔出腰間的佩劍,橫在頸前,聲音從城樓上飄下來,隔著幾百步的距離,傳進將軍的耳朵裡。”
“‘我認得你,但我認不得你了’。”
傅雲央的聲音頓了一下。
“劍落,人頭墜地。城樓上的人沒有投降,他們守著那座城,守到了最後一刻。城破的那天,城裡沒有一個人活著。”
傅明遠閉上眼睛,眼眶通紅的。
“那個將軍,後來活了很多年。”傅雲央的聲音很平靜,“他活到了七老八十,兒孫滿堂,錦衣玉食。可每天晚上他都會做同一個夢,夢見故交站在城樓上,拔出佩劍,橫在頸前說的那句話。他每次都在夢裡驚醒,然後睜著眼睛坐到天亮。”
“他活了很久,卻從來沒有真正活過一天。”
傅雲央看著父親,眼淚滑落,“爹,我不要你做那個將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