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定疆的每一步棋，他都猜到了。秋鴻遠的每一次迂迴，都在沙盤上畫出來了。他沒有對任何人說過這件事。
二皇子兵變那夜，趙錚拿著太子令牌從東宮出來，帶著東宮侍衛從內側殺向城門的時候，他覺得很痛快。不是終於可以不用裝了的那種痛快，是終於可以光明正大地活著的那種痛快。
在雪地裡奔跑的時候，扯掉了頭上那根裝模作樣的玉簪，讓頭髮散在風裡。他跑得很快，快得像要把這十幾年藏起來的自己一口氣追回來。
城門口，方子衡渾身溼透站在門洞後面，刀上還在滴血，看見趙錚從內側殺過來，嘴角一咧笑了，“趙錚，你怎麼跑得跟兔子似的？”
“你才兔子。”趙錚喘著氣，撐著膝蓋，“你全家都兔子。”
方子衡沒有反駁，看著趙錚散落的頭髮，忽然說了一句：“趙錚，你現在像個活人了。”
兵變平息之後，新帝登基。
論功行賞的那天，趙錚站在太極殿上，低著頭聽太監宣讀聖旨。
趙錚，授兵部職方司主事，正六品。
滿朝譁然。
趙侍郎站在文臣列裡，嘴巴張著半天沒合攏。他兒子不是紈絝嗎？不是天天鬥雞走狗嗎？怎麼忽然就成了兵部主事？
趙錚沒有看任何人，上前接過聖旨，磕了三個頭。站起來轉過身的時候，他看了沈驚鴻一眼，沈驚鴻站在武將列裡，衝他豎了個大拇指。
上任第一天，趙錚坐在職方司的官署裡對著滿桌子的輿圖發呆，輿圖很大鋪了整整一桌子。
山川、河流、關隘、城池，密密麻麻的標註，比書房裡那個沙盤精細一百倍。
趙錚伸出手指從輿圖的北邊一直劃到南邊，手指經過的地方，每一個地名都像刻在他腦子裡一樣。
他忽然笑了一下。
“趙大人，您笑什麼？”旁邊的書吏小心翼翼地問。
趙錚收回手指，“沒什麼，就是覺得……這位置，挺適合我的。”
那一年趙錚二十三歲。
他用了二十三年的時間找到自己應該在的位置。
不早，也不晚。
（三）周彥之
周彥之是四個紈絝裡最安靜的那個。
四個人聚在一起的時候，沈驚鴻罵人，方子衡接話，趙錚起鬨，周彥之坐在角落裡端著一杯茶，一句話都不說。
偶爾被點名了，才慢悠悠地吐出幾個字，然後又縮回去，繼續喝茶。
沈驚鴻說他像個入定的老僧，方子衡說他像個旁觀者，趙錚說他就是個看戲的。
周彥之聽了點了點頭，“確實是。”
周彥之的爹是太常寺卿，管禮樂的。禮樂這個東西聽著清閒，其實最危險。皇帝祭天、祭地、祭祖宗，全歸他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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