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子衡第一次見到秋靈犀，是在定遠侯府的後花園。那年他六歲被父親帶去赴宴，大人們在前廳喝酒，孩子們在後院玩耍。
方子衡從小就不愛跟人搶，別的男孩子都在搶竹馬騎，他一個人蹲在池塘邊看魚。
秋靈犀就是從那時候出現的，她扎著兩個小揪揪，穿著一件大紅色的騎裝，腳上蹬著一雙鹿皮小靴，走路帶風。
她走到方子衡身後，叉著腰，低頭看著蹲在池塘邊的那個小小的人，歪著頭問了一句：“你怎麼不去跟他們玩？”
方子衡抬起頭，他眨了眨眼，說了這輩子對秋靈犀說的第一句話：“你擋著我的光了。”
秋靈犀愣了一下，然後在他腦袋上拍了一巴掌。方子衡被拍得往前一栽，差點栽進池塘裡，手忙腳亂地穩住，回過頭瞪著她。
秋靈犀也瞪著他，大眼瞪小眼地瞪了片刻。秋靈犀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彎彎，伸出手一把把他從地上拽起來，“走，我教你騎馬。”
從那天起，方子衡的人生就分成了兩截。
遇見秋靈犀之前，和遇見秋靈犀之後。
後來他長大了，秋靈犀也長大了。
他變成了京城出了名的紈絝，鬥雞走狗，遊手好閒，不學無術。
秋靈犀變成了京城出了名的颯爽姑娘，騎射雙絕，將門之後，英姿颯爽。他不敢去見她，不是不喜歡，是不敢。怕自己這副樣子被她看見，怕她失望。
他只能在遠處偷偷地看她，她在街上騎馬走過，他站在茶樓二樓的窗戶後面，隔著半條街的距離，看她的背影消失在長街盡頭。
她在秋獵上一箭射落兩隻大雁，他站在人群裡鼓掌，鼓得手掌都紅了，不敢喊她的名字。她在花間酒樓門口罵沈驚鴻，他躲在二樓雅間裡，聽著她的聲音，心跳快得像擂鼓。
沈驚鴻問他：“你是不是喜歡秋靈犀？”
他說：“不是。”
沈驚鴻又問：“那你為什麼每次看見她都不會說話了？”
他說：“我那是……那是尊重。”
沈驚鴻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讓他記了一輩子的話。
“方子衡，你要是真喜歡人家，你就去跟她說。你不說，她怎麼知道？你不能因為怕被她拒絕，就假裝自己不喜歡。你這樣，對得起你自己嗎？”
方子衡想了很久，想了整整三天三夜。
第四天，他去了定遠侯府。
秋靈犀在演武場練刀，方子衡站在演武場門口看著她把一柄大刀舞得虎虎生風，看了好一會兒，才清了清嗓子。
秋靈犀收了刀，轉過身來看著他，額頭上全是汗，臉因為運動而泛著紅暈，“方子衡，你來幹什麼？”
方子衡深吸一口氣，走到她面前，“秋靈犀，我以前不敢來見你，是因為我覺得自己配不上你。你騎馬射箭樣樣都行，我什麼都沒有，我只會裝。裝紈絝，裝廢物，裝什麼都不在乎。
我現在不裝了，我會讀書，會寫字，會寫策論，會背兵書，就是不會打仗。你要是覺得我還行，就給我一個機會。你要是不行，我就回去，再也不來煩你了。”
秋靈犀看著他看了很久，在他腦袋上拍了一下。和許多年前在池塘邊那一下一模一樣。
“方子衡，你早該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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