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尉府西書房臨著海棠院，暮春的風捲著落英，飄滿窗欞，積了薄薄一層粉白，像鋪了層細碎的雪。
長孫無忌揹著手立在窗前，紫金色的朝服還沒換下，玉帶束著略顯發福的腰腹，指尖捻著花白的鬍鬚，指節微微用力，
剛從太極殿回來，朝會上被太子當眾噎了一句，半分臉面都沒留，他心裡的鬱氣還沒散。
可更讓他在意的不是臉面，是盤算許久的局，就這麼被攪了。
他從來都是走一步看三步的人。
吐蕃求親這步棋，他把李雪燕那丫頭嫁去吐蕃，一來賣了松贊干布人情，穩住西南邊陲，顯得他這個太尉會辦事；
二來順勢削了李道宗的勢——李道宗身為宗室郡王，又是先帝親口封的三大名將之一，軍功顯赫，在軍中門生故吏遍地，向來和自己不對付。
將來若是扶稚奴登基，這老東西掌兵在外，宗室望重，必是最大的絆腳石。
藉著和親把他女兒打發去蠻荒之地，李道宗必然心懷怨懟，說不定還會遷怒陛下，正好兩頭都打壓，坐收漁利。
沒想到，滿盤算計，全被李承乾那小子三言兩語攪黃了。
不僅攪黃了，反倒讓李道宗欠了太子天大的人情。
“哼。”長孫無忌冷哼一聲，拂袖轉身，坐回酸枝木圈椅上。
椅旁擺著個青瓷筆洗，沁著冰裂紋，他指尖叩著桌沿，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像在敲打著棋局。
李泰那邊蹦躂得歡，五姓世家那群老狐狸推著他往前衝，他就順水推舟，明裡給李泰行方便，添人手，任由他和太子鬥得兩敗俱傷；
暗地裡早就把寶押在了最年幼也最好拿捏的晉王李治身上。
等魏王和太子鬥得差不多了，兩敗俱傷，他再出來收拾殘局，扶稚奴上位。
到時候，李承乾失勢，李泰敗落，李道宗這些掌兵的宗室武將，還有那些世家老臣，也得一一剪除。
到那時候，朝政大權，還不是他長孫無忌說了算？
“來人。”他沉聲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浸淫朝堂數十年的威嚴。
“太尉。”門外心腹家奴躬身進來，垂首聽令，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去魏王府，告訴王先生，就說本官說的，人手再添些。”長孫無忌指尖敲了敲桌沿，頓了頓，語氣冷了幾分，
“東宮的鹽路，紙坊，城外的冶鐵工坊，該動動手了，別讓太子太清閒，記住，手腳乾淨點，別留尾巴。”
“還有，晉王那邊，再挑兩個穩妥的老宮人過去伺候，仔細著衣食住行，別出半分差錯，誰敢慢待晉王，直接杖斃。”
“是。”家奴躬身退下，腳步輕得像貓，轉瞬便消失在廊下。
窗外海棠花落，簌簌有聲，像極了這朝堂暗流裡，無聲落下的棋子。
長孫無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冷茶，眼底閃過一絲陰鷙。
李承乾啊李承乾，別以為贏了這一局就算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