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二來得比我想象的快。
這幾天我過得像上了發條的鐘，白天在餐廳盯著每一道菜、每一個服務員、每一個細節；晚上回到出租屋，倒頭就睡。林婉清來過一次，在辦公室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我，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趙珊每天給我留飯，放在廚房灶臺上，保鮮膜封著。周茜沒再來找我。周敏也沒再叫我去她家。
像暴風雨前的寧靜。
陳嵐的飯局定在晚上七點，地點是城南一傢俬人會所。周敏提前讓人把西裝送到餐廳，深藏青色，三件套，面料柔軟厚實，帶著羊毛的溫暖。襯衫是純白的，領子硬挺，釦子是貝殼做的，泛著淡淡的光。領帶是暗紅色，真絲的，摸上去滑得像水。皮鞋是黑色的，鞋底柔軟，踩在地上沒有聲音。
我站在辦公室的穿衣鏡前，看著裡面的自己，差點沒認出來。鏡子裡的人不再是那個蹲在車底下擰螺絲的修車工了。他像一個——體面人。
小劉敲門進來送報表，看到我，愣了一下。“張經理，你今天……”她張了張嘴，臉忽然紅了，“你要去相親啊？”
“差不多。”
她沒再問，放下報表出去了。我對著鏡子整了整領帶，深吸一口氣，拿起車鑰匙。
會所在城南的一條老街上，門面不大，沒有招牌，只有門牌號。兩扇木門緊閉著，我按了門鈴，有人從裡面開啟，一個穿黑色旗袍的女人，身材高挑，笑容職業：“先生，陳女士在二樓等您。”
跟著她穿過一條長長的走廊，走廊兩邊是竹製的牆壁，地上鋪著黑色的鵝卵石。燈光昏黃，像黃昏的餘暉。走到盡頭。
包間不大，一張圓桌，四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水墨畫，畫的是一棵松樹。窗是落地窗，外面是一個小院子，院子裡種著竹子，風吹過沙沙響。陳嵐還沒到。
我坐下來，服務員倒了一杯茶！
陳嵐走進來的時候，我手裡的茶杯差點沒端穩。
她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絲絨旗袍，不是那種老氣的墨綠，是那種深沉的、像森林深處苔蘚的顏色，在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旗袍的領子是小立領，剛好裹住脖子，領口處彆著一枚翡翠胸針，綠得像一汪凝固的水。旗袍是長袖的，袖口收得很緊，露出一截纖細的手腕，腕上還是那隻老式的機械錶，錶盤很小，皮帶磨損得發亮。
旗袍的剪裁極其貼合她的身體，從肩膀到腰線再到臀部，每一道曲線都被完美地勾勒出來。她的腰很細，不是那種節食瘦出來的乾癟，而是天生的、骨架就長的細。臀部在絲絨的包裹下飽滿而圓潤，隨著她走路的動作輕輕晃動，絲絨的光澤在燈光下流轉，像暗夜裡流淌的河。開叉在側面，不算高，剛好到大腿中段，但每走一步，就會露出一截大腿，腿上穿著黑色的絲襪，在燈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那種黑不是純黑，是帶著一絲棕調的深栗色，和她墨綠色的旗袍形成一種低調又奢華的對比。
頭髮還是齊耳短髮，但今天顯然打理過，烏黑的髮絲在燈光下泛著光澤，髮尾微微內扣，露出耳垂上兩顆小小的珍珠耳釘。臉上化了淡妝，比上次濃一些。眼線拉得很長，眼尾微微上挑，睫毛塗了睫毛膏，又翹又密，眨眼睛的時候像蝴蝶扇動翅膀。嘴唇塗了暗紅色的口紅，不是大紅，是那種像熟透的車釐子的顏色，潤潤的，亮亮的，燈光下一照，像塗了一層透明的釉。
她看到我，嘴角彎了一下。
“來了？”
“陳姐。”
“坐吧，別客氣。”她在對面坐下，雙腿併攏，微微側向一邊，旗袍的開叉因為這個動作又往上滑了一截。
她的坐姿還是那麼端正，腰背挺直，肩膀開啟，像是在開常委會。但旗袍和絲襪和暗紅色的口紅，讓她整個人看起來不再像一個官員，而像一個從舊畫報裡走出來的女人，成熟，優雅，帶著一種歲月沉澱過的風情。
服務員進來倒茶，她說了句“先上菜吧”，
“周敏說你穿西裝好看，”她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下，“她沒說錯。”
“陳姐今天也好看。”
“是嗎？”她端起茶杯，透過熱氣看著我，“哪裡好看？”
這個問題讓我愣了一下。她沒有給我回避的餘地，目光直直地看著我，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都好看。”我說。
她笑了，笑得眼睛彎了起來，眼尾的細紋像扇子一樣展開，不但不顯老，反而給她增加了一種成熟女人特有的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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