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雨不知道什麼時候停的，陽光透過雲層的縫隙，一縷一縷地落下來，落在溼漉漉的路面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我睜開眼睛，車頂的霧氣已經散了，窗外的世界被雨水洗過一遍，乾淨得不真實。樹葉綠得發亮，路面黑得發亮，連遠處的山巒都像被人重新上過色。王心怡還在睡，枕在我手臂上，臉埋在我胸口，頭髮散落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睡著的她看起來比白天柔軟得多，眉頭舒展著，嘴唇微微嘟起，像一隻蜷縮在陽光下的貓。
我的手臂已經麻了，但沒有動。怕吵醒她。車窗外傳來人聲和剷車的聲音——搶修隊來了。王心怡的睫毛顫了一下，慢慢睜開眼睛。那一瞬間，她的眼神是迷離的，渙散的，還沒有從睡夢中完全醒來。然後她看到了我，瞳孔慢慢聚焦，記憶像潮水一樣湧回來，她的臉一點一點地紅了。
她從我胸口抬起頭，別過臉去，用手攏了攏散亂的頭髮，聲音悶悶的：“幾點了？”
“快七點了。”
“路通了？”
“在搶修，應該快了。”她坐直身體，背對著我，開始整理衣服。襯衫皺得像抹布，釦子系錯了一顆，頭髮怎麼攏都攏不好。她的背影有一種說不出的狼狽，但那種狼狽很好看，像一個精心維護的瓷器出現了第一道裂痕——不完美了，但更真實了。
我從後座拿起她的開衫，遞過去。“穿上吧，早晨涼。”
她接過去，沒有穿，抱在懷裡。“張二。”
“嗯。”
“昨晚的事——”
“我不會跟任何人說。”
她轉過頭看著我。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她臉上，她的眼睛很亮，但表情很複雜——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又有一絲說不清的失落，像是什麼東西得到了，又有什麼東西失去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她說。
“那是什麼意思？”
她沒有回答，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塌方的地方已經清理出了一條單車道，搶修隊的工人在指揮交通，一輛一輛地放行。輪到我們的時候，她坐回副駕駛，繫好安全帶，目視前方。開出那段山路之後，她才開口：“張二，你今天別去單位了。回家休息吧。”
“你呢？”
“我也回家。”
沉默了一會兒，她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我家熱水器壞了，去你家洗個澡吧。”
我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一下。出租屋很小，沒有沙發，沒有電視，只有一張床和一張摺疊桌。去我家洗澡，意味著什麼，她不可能不知道。
“好。”我說。
車子下了省道，拐進城區，停在我出租屋樓下。上樓的時候她走在我前面，樓梯很窄，兩個人並排走不開。她低著頭，一級一級地數臺階，像在數自己的心跳。
門開了。她很安靜地站在門口，目光掃過這個不到三十平方米的空間——床、摺疊桌、塑膠凳子、牆角堆著瑤瑤的玩具。窗臺上有一盆趙珊送的多肉，綠綠的胖胖的，是這間屋子裡唯一的亮色。
“小是小了點，”我說，“但乾淨。”
她笑了，那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放鬆。“比我想的好多了。”
我從櫃子裡拿出一條新毛巾遞給她，告訴她熱水器怎麼調，指了指衛生間的門。她接過毛巾，走進去，門關上了。水聲很快響起來，嘩嘩的，隔著那扇薄薄的門，聽得一清二楚。
我站在窗邊，點了一根菸。煙霧從視窗飄出去，被風吹散。腦子裡很亂。昨晚的一切像一場夢——雨聲、黑暗、她的嘴唇、她的顫抖、她在我耳邊說的那句“你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嗎”。不像她會說的話，不像那個蹲在石榴樹下跟李奶奶聊天的王心怡會說的話。
水聲停了。衛生間的門開了一條縫，白色的水汽從門縫裡湧出來，帶著沐浴露的香味。她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帶著一絲猶豫：“張二，你——有沒有大一點的T恤？我的衣服——都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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